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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67章

第六天,是個陰天。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村莊的屋頂,空氣潮溼悶熱,沒有一絲風。老槐樹的葉子耷拉著,紋絲不動。院子裡的地面泛著潮氣,牆角生了青苔的地方,顏色深得像墨。

這種天氣,讓人心裡也憋著一股躁,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我坐在堂屋裡,沒有點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椅扶手,這個動作很熟悉,是白濯心的習慣。她在思考、在等待、在不安的時候,就會這樣摩挲著身邊的東西。

而我正在這樣做。

記憶的侵蝕,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悄無聲息。它不是排山倒海的淹沒,而是像水滴穿石,一點一點,在我尚未察覺的時候,已經改變了我的行為模式,我的思考方式,甚至我的本能反應。

我是誰?

這個問題又一次浮上來,在黑暗裡盤旋,找不到答案。

“白小姐?”

院門外傳來一聲輕喚,怯生生的,帶著當地女子特有的口音。

我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動作快得讓我自己都有些吃驚,那是白濯心身體的本能反應,心臟在胸腔裡不規律地跳動著,一下,兩下,沉重得像是在敲鼓。

“阿繡?”我走到門邊,隔著門板應了一聲。聲音出口,帶著一種我未曾預料的溫和。那不是偽裝出來的溫和,是自然的、習慣性的語調。

我的呼吸驟然一滯。

一個名字,或者說,一個稱呼,從記憶的深淵裡,猛地浮了上來。

朱阿繡。

“是我。”門外的聲音裡多了點笑意,“白小姐,好久不見了。”

我沉默了幾秒。指尖抵在門栓上,冰涼粗糙的木料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些。

但手還是拉開了門栓。

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外站著個穿著藕色斜襟衫的女人,約莫三十出頭,眉眼清秀,面板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她挎著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塊靛藍印花布。看見我,她眼睛彎了起來,笑容像初春化開的溪水,清淺溫柔。

我看到這張臉的瞬間,全身的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凍結了。

我認得這五官。

不是具體的眉眼,而是那種組合的方式,那種神態,尤其是那雙眼睛,眼尾上挑的弧度,看人時那種專注又帶著點探究的眼神,和記憶深處某個蒼老的面容,詭異地重合在了一起。

朱阿繡。

真的是她。

但又不是“她”了。

她用了傀術,又剝了別人的殼。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我的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眩暈和噁心。胃部痙攣了一下,我扶住門沿,指甲深深摳進木頭粗糙的紋理裡。

“白小姐。”她又喚了一聲,目光在我臉上細細描摹,“你怎麼瘦了這麼多?臉色也不好。”

我沒有讓開,只是站在門內,擋住她的視線,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距離近了,看得更清楚。這張臉,年輕飽滿,面板緊緻,連眼角都尋不出一絲細紋。可那雙眼睛,卻沉澱著一些與這張臉格格不入的東西。是歷經世事的渾濁,是某種深不見底的幽暗,是隻有活了很多年、見慣了生死詭譎的人,才會有的、無法完全掩飾的滄桑。

“你來做甚麼。”我開口,聲音是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乾澀沙啞,話中的生疏甚至不像朱阿繡她所說的,她們關係這麼好。

朱阿繡像是沒聽出我語氣裡的冷淡,依舊笑著,提起手裡的東西,一個用深藍色印花布包著的竹籃子。

“來看看白小姐,一直想來,可總被事情絆著。”她語氣輕快,帶著點撒嬌似的抱怨,“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你不請我進去坐坐?”

說著,她就要往裡走。

我腳步未動,依舊擋在門口,身體微微側了側,徹底封住了她窺探堂屋的視線。

“不方便。”我說,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朱阿繡腳步頓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開,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幾分探究。

“不方便?”她重複著我的話,視線越過我的肩膀,試圖往院子裡看,“白小姐,你這裡……有客人?”

“沒有。”我答得很快,幾乎有些生硬。

“可我聽說,”朱阿繡微微偏頭,露出一副天真又好奇的神情,“張勤奮新娶的媳婦,許老師,這幾天都在你這兒?說是來求子?”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看來,她一直就在關注這邊的動靜。

“是有這麼個人。”我承認了,但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不過她在求子,不見外人。你回去吧。”

“白小姐。”朱阿繡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委屈的神情,“你就這麼不待見我?你避著我多久沒見了?從前……從前我們不是這樣的。”

從前。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記憶的鎖孔,發出令人牙酸的轉動聲。一些破碎的畫面、零碎的感受,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柑橘……

記憶在這裡定格,然後放大。

是很多年前一個秋日午後,陽光很好。朱阿繡提著一個小竹籃,籃子裡是幾個青黃相間的柑橘,表皮還帶著新鮮的綠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說:“白小姐,我家院子裡那棵柑橘樹結果了,不多,就這幾個長得還算好,給你嚐嚐。”

白濯心接過來。柑橘不大,有些還帶著疤痕,但她心裡是暖的。她知道朱阿繡在夫家日子並不好過,婆婆厲害,丈夫強勢,這幾個柑橘,怕是偷偷省下來。

她剝開一個,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很酸,還帶著未褪盡的苦澀。但她臉上沒露出分毫,笑著說:“很甜,阿繡有心了。”

朱阿繡眼睛立刻亮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

後來,朱阿繡每次來,幾乎都會帶柑橘。有時是秋天,有時甚至是冬天,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儲存得小心翼翼。白濯心每次都收下,每次都當著她的面,剝開,吃一瓣,然後說“甜”。

其實,白濯心從來不喜歡吃柑橘。她嫌那味道太酸,嫌剝開後手指上留下的、久久不散的苦澀氣味。

但她從沒說過。

因為她知道,那是朱阿繡能拿出的、為數不多的、帶著溫度的心意。在那個冰冷、孤寂、充斥著死亡氣息的村子裡,那一點點帶著酸澀的心意,是難得的慰藉。

可後來呢?

後來,朱阿繡失蹤了九年。在一個很冷的夜晚,屋子的院門被突然拍響,不是敲,是近乎絕望的捶打和抓撓。

開啟門,一個渾身溼透、沾滿泥濘和……血跡的女人跌了進來。她頭髮散亂,眼神驚恐渙散,臉上、手上都有新鮮的擦傷和淤青,嘴唇凍得烏紫,牙齒咯咯作響。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大約十歲模樣的男孩,孩子似乎睡著了,或者昏過去了,小臉通紅,呼吸微弱。

是朱阿繡。但又不是白濯心記憶中那個怯生生,只會送柑橘的小妹妹了。眼前的朱阿繡,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瘋女人,只剩下破碎的呼吸和瀕死般的戰慄。

“白小姐……救救我……救救信兒……”她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們……他們之前害死了雀兒,還想害我的信兒……我裝瘋了九年……才找到機會逃了出來……”

我驚駭萬分,連忙將人扶進屋,生了火,裹上厚被,灌下熱湯。朱阿繡斷斷續續、夾雜著劇烈喘息和哭泣的講述,拼湊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

她怎麼和妹妹阿雀被張柏舟拐回家做了共妻,怎麼被折磨,阿雀怎麼慘死,她怎麼假裝順從,忍辱負重九年,終於找到機會,帶著阿雀的兒子逃了出來,卻又無處可去,只能偷偷逃到了我這裡。

朱阿繡死死抱住懷裡的張信,彷彿一鬆手孩子就會消失。“白小姐,我沒辦法了……我抱著信兒跑了出來……跑了一夜……我不敢回頭……”

我看著眼前幾乎崩潰的朱阿繡,看著她懷裡燒得迷糊、毫不知自己逃過一劫的孩子,那顆早已在傀術和生死間變得有些冷硬的心,被狠狠地揪緊了。

朱阿繡是白濯心記憶裡為數不多的、帶著溫度的回憶。儘管後來聯絡少了,但那點情分還在。不能見死不救。

可是怎麼救?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念頭,在我心中成型。或許,只有用最熟悉也最忌諱的傀術,才能為他們爭得一線生機。

“阿繡。”白濯心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聲音沉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聽著,你想不想帶著信兒,徹底離開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朱阿繡茫然地抬起淚眼,然後用力點頭,眼神裡燃起一絲求生的火苗。

“好。那你按我說的做。”我深吸一口氣,“我會做一個紙人,模樣、身量,做得和信兒一樣。然後,我會教你一些簡單的傀術口訣和手法。不用多深,只要能暫時讓紙人‘活’過來,像信兒一樣哭,一樣動,維持一兩個時辰就行。”

朱阿繡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明晚之前,你帶著真的信兒,偷偷回去。找機會,用這個紙人,換下真的信兒。然後,用我教你的法子,讓紙人‘活’過來,讓它跑,往山裡跑,引開那些人的注意。你就趁亂,帶著真的信兒,往相反的方向跑,跑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紙人傀術並非萬能,稍有差池就會露餡。教給一個毫無基礎的朱阿繡,更是難上加難。但這是我在當時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讓他們逃脫生天的辦法。

接下來的兩天,我幾乎不眠不休。我仔細測量了昏睡中張信的尺寸,挑選了最柔韌的竹篾和特製的紙張,以驚人的專注和技藝,扎出了一個與張信幾乎一模一樣的紙人。點睛的那一刻,紙人孩童空洞的眼神裡,甚至被我小心地注入了一絲屬於張信的、懵懂不安的“神韻”。

同時,我也爭分奪秒地教朱阿繡最簡單的傀術引子。如何以血為媒,如何默唸口訣,如何用指尖那一點點微弱的、引導“生氣”流轉的觸感。朱阿繡學得出乎意料的快,她眼中那種混合著恐懼、仇恨和強烈求生欲的光芒,讓她對這股陌生而詭異的力量,展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理解和掌握。

“記住,阿繡。”交付紙人和最後叮囑時,我神色無比嚴肅,“這只是權宜之計,是騙人的把戲。紙人撐不了多久,一旦‘氣’散了,它就會變回一堆紙和竹篾。你只有最多兩個時辰。帶著信兒,永遠離開,別再碰這些東西,過正常人的生活。”

朱阿繡緊緊抱著那個輕飄飄的紙人,又看看床上依舊昏睡的張信,重重點頭,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裡面有了希望。“白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輩子做牛做馬……”

“別說這些。”我打斷她,將一小包乾糧和一點點紙鈔塞進她懷裡,“快走吧,趁天黑。一路小心。”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朱阿繡揹著張信,抱著紙人,身影踉蹌卻堅定地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道上,心中充滿了擔憂,也有一絲如釋重負。我以為自己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拯救了兩條性命,也斬斷了朱阿繡與傀術更深的孽緣。

結果,第二天就聽見村裡人說朱阿繡被抓了。說她闖入了女人不能進的祠堂,妄圖毀掉那裡的一切,還弄出了很大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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