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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66章

我又等了一會兒,才拉開院門。

門外石階上,果然放著一隻小竹籃。籃子裡是幾個白麵饃,用籠布蓋著,還冒著些許熱氣。旁邊是兩個煮熟的雞蛋,蛋殼染成了紅色,是本地風俗裡給孕婦或病人補身子的“紅蛋”。

我彎腰拎起籃子,轉身回院,閂上門。

拿著籃子上樓,推開房門。

紙人還站在窗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它半邊臉上,那蒼白的膚色在光線下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紙質的紋理。但只是一瞬間,光影晃動,那紋理又消失了,彷彿剛才只是錯覺。

“可以了。”我說。

紙人這才動了,轉過身,動作有些遲緩地走回床邊,坐下。它的“表演”結束了,又變回那個安靜、空洞的傀儡。

我把籃子放在桌上,掀開籠布。饃的麥香味飄出來,混雜著雞蛋煮熟後特有的、淡淡的硫磺味。我拿起一個饃,掰開,裡面是實心的,沒有餡。又拿起一個紅蛋,在桌沿上磕了磕,剝開殼。蛋白光滑,蛋黃煮得恰到好處,中心還帶著一點溏心。

很用心的吃食。

可我心裡只有一片冰涼。

我把剝好的蛋放在碗裡,推到紙人面前:“吃。”

紙人低頭,看著那顆蛋,然後緩緩伸出手,拿起,湊到嘴邊。它的動作很慢,很僵硬,雞蛋送到唇邊,嘴唇張開,咬了一小口,再咀嚼。然後,吞嚥。

它真的在“吃”。

雞蛋消失在它嘴裡,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消化”掉。傀術維持著它的表象,也需要一點點實在的“供奉”,哪怕只是象徵性的。這景象本該詭異至極,可對於白濯心來說看多了,竟也麻木了。

我看著它小口小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精確的方式“吃完”了那顆蛋,又把剩下的饃掰碎,一點一點“咽”下去。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只有紙頁偶爾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等它“吃”完,我收起碗,把籃子放到牆角。

“躺下,休息。”我說。

紙人順從地躺下,拉好被子,閉上眼睛。很快,它的呼吸再次變得均勻,胸口規律起伏,彷彿真的陷入了沉睡。

我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牆壁上投出窗欞菱形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太陽西移,慢慢拉長,變形,最終消失在牆角。

黃昏降臨。

村子裡的聲音多了起來。收工的農人扛著鋤頭走過田埂的腳步聲,老婦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狗吠聲,鍋鏟碰撞的叮噹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是人間最尋常的煙火氣。

可這煙火氣,隔著一道院牆,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點起油燈。昏黃的光暈在房間裡擴散開,將我和紙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兩個影子捱得很近,幾乎重疊。我看著牆壁上那個屬於紙人的、隨著燈光搖曳而微微晃動的黑影,忽然想起白濯心記憶裡的某個片段。

那也是一個黃昏,她獨自一人,面對著一個剛剛“點睛”的紙人。那個紙人是替一個早夭的孩子做的,孩子的父母求她,想讓紙人陪著孩子下葬,免得孩子在地下孤單。白濯心點了睛,紙人“活”了過來,在昏暗的房間裡,對著孩子的父母,喊了一聲“爹,娘”。

那對父母當時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可白濯心知道,那一聲呼喚裡,沒有靈魂,沒有情感,只有她灌注進去的一點傀術,和模仿來的、孩子生前的語調。

那時她在想甚麼?

記憶很模糊,只留下一種感覺。是深深的疲憊,和無邊無際的荒誕。

就像此刻的我。

不,或許不是“我”。是“白濯心”,也是“我”。我們的界限,在這日復一日的偽裝、等待、恐懼中,變得越來越模糊。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那些湧上心頭的念頭,那些下意識的反應,究竟來自哪裡。

是這具身體的記憶,還是本能?

還是屬於“我”的意志,正在被這個身份、這個處境一點點同化、吞噬?

我不知道。

油燈爆了個燈花,噼啪一聲脆響,將我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燈焰晃了晃,房間裡的光影隨之扭曲了一瞬。牆上的影子張牙舞爪,又恢復原狀。

夜晚,又一次降臨了。

第一天,在提心吊膽中過去。

第二天,第三天,也在類似的煎熬中,緩慢流淌。

我幾乎不出門。除了每天清晨,必須去院門口拿“供奉”來的食物。有時候是張廣茂派人送來,有時候是張勤奮他娘偷偷放在門口。東西不多,但足以維持我和紙人最基本的生存。米,面,偶爾有點青菜,或者一小塊臘肉。那條魚在盆裡活了兩天,第三天早上翻了肚皮,我把它收拾了,熬了鍋魚湯,湯色奶白,撒了點鹽,我和紙人分著“喝”了。

紙人越來越“像”一個人。

它學會了在房間裡慢慢走動,步伐雖然依舊有些僵硬,但已經不會撞到傢俱。它學會了在窗邊站立,看著院子,一看就是小半天。我甚至教它說了幾句話,簡單的回應,比如“嗯”、“好”、“知道了”,語調模仿著許媛說話時那種輕柔的、帶著一點點怯懦的感覺。

它學得很快。

快到讓我心驚。

第四天下午,我坐在堂屋門檻上剝豆子。那是張勤奮他娘早上送來的,一小把青豆,很嫩。紙人坐在我身後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安靜的雕塑。

院牆外傳來腳步聲,還有壓低的說話聲。

是村裡兩個男人,大概是結伴去田邊幹完農活回來。他們的聲音隔著院牆飄進來,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真在白婆子那兒?”

“可不是嘛,都四天了……”

“求子?嘖嘖,張勤奮那傻樣……”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藉口……”

“我聽說啊,那天晚上,許老師從白婆子屋裡出來,臉白得跟紙似的,眼神直勾勾的……”

“真的假的?”

“我當時就在人群裡,看得真真兒的!你說,別是中了甚麼邪吧?”

“哎呀,可不敢胡說……”

聲音漸漸遠去。

我捏著豆莢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豆莢裡,滲出綠色的汁液,粘在指腹上,冰涼黏膩。

謠言開始了。

比我想象的還要快,還要惡毒。

他們不在乎許媛為甚麼“求子”,不在乎她經歷了甚麼,只在乎這個談資夠不夠新鮮,夠不夠驚悚。一個嫁進村裡的女老師,偷偷跑到神婆家裡“求子”,出來時“臉白如紙,眼神直勾勾”。多麼好的故事素材,足以讓他們在茶餘飯後,翻來覆去咀嚼好多天。

而每一次咀嚼,都是在白濯心,也就是“我”,本就搖搖欲墜的“威信”上,再敲下一根釘子。

我回頭,看了紙人一眼。

它依舊安靜地坐著,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是標準的小媳婦模樣。陽光從門外斜射進來,落在它腳邊,卻照不到它身上。它整個隱在堂屋的昏暗裡,只有側臉的輪廓,在陰影中勾勒出一條柔和的、卻毫無生氣的曲線。

它在“聽”嗎?

它能“理解”那些話背後的惡意嗎?

我不知道。或許它只是接收到了“外面有聲音”這個資訊,然後按照“設定”,保持安靜。

我低下頭,繼續剝豆子。豆子一顆顆從豆莢裡滾出來,落在陶碗裡,發出清脆的響聲。這聲音規律,單調,讓我紛亂的心緒,稍微平靜了一點點。

第五天,張廣茂又來了。

這次是他一個人,手裡沒拿東西,臉上依舊掛著那種無懈可擊的笑容。他站在院門外,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只是隔著門板和我說話。

“白婆婆,這幾天,許老師還好吧?”他問,語氣尋常得像是在問天氣。

“還好。”我簡短地回答。

“法事還順利?”

“順利。”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了搓手,目光往院子裡瞟,似乎想透過堂屋的門,看到裡面的情形,“我就是來問問,有甚麼需要的,儘管開口。村裡都盼著許老師能早點如願,給張家添丁進口呢。”

話說得漂亮,可那眼神,那語氣,分明是在試探。

“有心了。”我說,“沒甚麼需要的。法事講究心誠則靈,外界打擾越少越好。”

“那是,那是。”張廣茂連連點頭,卻並不離開,反而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白婆婆,有件事,不知你聽說沒有。”

“甚麼事?”

“村裡……最近有些閒話。”他皺著眉,做出為難的樣子,“有些人在亂嚼舌根,說許老師找你……不太好。說她一個有文化的人卻因為你信了這些偏門,以後教壞了小孩該怎麼辦。你說,這傳出去,多難聽。對你名聲也不好,是不是?”

來了。

我心底冷笑。先放謠言,再用謠言來施壓。老狐貍的算盤,打得真精。

“閒話?”我抬眼,看著他,“我怎麼沒聽說。”

“哎,就是些不著調的。”張廣茂擺擺手,但眼神銳利,“他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也是怕,萬一傳到外村,或者傳到鎮上領導耳朵裡,影響不好。畢竟,許老師是公家的人,是在咱們村小學教書的。”

他把“公家的人”、“鎮上領導”這幾個字,咬得格外重。

這是在威脅。用許媛的身份,用可能來自外界的干預。他不過是想人趕緊回去後,捆縛住她的一生,哪怕是外面的人來了,看見生米煮成熟飯,那時人都已經瘋了,也解釋不了任何。

“村長多慮了。”我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法事期間,精氣神損耗大,人顯得疲憊些,精神不濟,是正常的。等法事做完,調養幾天,自然就好了。那些人的話,也能信?”

張廣茂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心虛的痕跡。但我臉上除了疲憊,甚麼都沒有。這倒不是裝的,接連幾天的精神緊繃,是真的耗神。

“但願如此。”他終於移開目光,笑了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那我就放心了。白婆婆你多費心,七天後,我來接人。”

“嗯。”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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