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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65章

院門在張廣茂身後輕輕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關上門,插上門閂。

木栓與門框咬合的聲音沉悶而篤定,像某種宣告。但我知道,這扇門擋不住人心裡的猜忌,也擋不住即將到來的七天。

轉過身,目光落在那些所謂的“供品”上。

米麵豬肉,香燭紙錢,還有那個用紅布包著的、沉甸甸的紅糖雞蛋。陽光照在那些東西上,本該是溫暖的色澤,卻泛著一種說不清的、油膩的光。

我彎腰,先拎起竹籃。香燭是村裡小賣部最常見的那種,紅蠟細得像筷子,一包十根,用草紙粗糙地捆著。紙錢倒是厚厚一摞,黃表紙裁得方正,邊緣還帶著毛邊。我把那包紅紙裹著的東西拿出來,拆開。

是錢。

五十元一張的鈔票,整整齊齊疊著,我數了數,四張,兩百塊。在這個村子裡,不算是小數目。

我把錢重新包好,放進懷裡。又去看麻袋,米是陳米,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面倒是新的,白得有些扎眼。豬肉肥多瘦少,皮上還蓋著藍色的檢疫章,墨跡已經暈開了。那條魚還活著,嘴巴一張一合,腮邊滲著血絲,眼珠子蒙著一層白膜,直愣愣地瞪著天空。

我把魚拎出來,走到水缸邊,找了只破木盆,舀了半盆水,把魚放進去。魚在盆裡撲騰了兩下,濺起一片水花,然後慢慢安靜下來,只有尾巴偶爾擺動一下,證明它還活著。

“七天。”我低聲重複著這個數字,像是在提醒自己。

七天,紙人要在這裡,扮演一個“求子”的女人。七天,白濯心要確保沒有任何人闖進來,發現真相。七天,許媛要在外面,逃得足夠遠,遠到這個村子、這些人再也找不到她。

七天。

聽起來不長。可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懸崖邊上行走。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回屋。堂屋裡,長明燈還亮著,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晃動,將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扭曲。我在供桌前站定,看著神像那張模糊的臉。

“七天。”我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對著神像說的,“您要真有靈,就保佑這個可憐的女人平安。至於其他的……”

記憶裡,白濯心並沒有說完。

接著彎腰,從抽屜裡找出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青煙筆直上升,在接近屋頂的地方散開,融進昏暗的光線裡。

做完這些,我走上樓。

二樓的走廊依舊昏暗。盡頭那扇窗戶開著一條縫,晨風灌進來,帶著後山樹林特有的、潮溼的草木氣息。隨後,我推開房間的門。

紙人還躺在床上,保持著側臥的姿勢,背對著門。被子蓋到肩膀,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和散在枕上的黑髮。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恰好落在它露在外面的那隻手上。那隻手蒼白,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連指關節微微凸起的弧度,都和許媛一模一樣。

我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

“他們走了。”我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床上這個“人”說話,“東西送來了,張廣茂信沒信,我不知道。但他給了七天時間。”

紙人沒有動。

我繼續說:“這七天,你得‘活’著。吃飯,睡覺,偶爾在視窗露個面。不能說話太多,言多必失。也不能不說話,會惹人懷疑。我會教你,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床上傳來很輕的窸窣聲。

紙人慢慢轉過身。它的動作還是有些滯澀,關節處似乎能聽見細微的、紙頁摩擦的聲響,但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明顯。它看著我,那雙被點睛的眼睛,空洞,卻又似乎有光在深處流轉。

“你……”我頓了頓,想起記憶中白濯心操控傀儡時的那些細節,“你能聽懂我的話,對嗎?”

紙人點了點頭。很輕微的一個動作,但確實是在回應。

“好。”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說,“今天,你就躺著,說累了,要休息。明天,你可以坐在窗前,但不能開窗。後天,如果天氣好,我扶你去院子裡坐一會兒,但只能坐一小會兒,而且要低著頭,裝出身體虛弱的樣子。有人來,你就照我教你的說。你是來求子的,法事期間,不能見生人,尤其是男人,否則前功盡棄。記住了嗎?”

紙人又點了點頭。

它的“學習”能力,或者說,白濯心留在它身上的某種“指令”的響應能力,比我想象的要好。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但心底那根弦,依舊繃得死緊。

“現在,躺好,閉上眼睛。”我說,“如果有人靠近院子,或者上樓,我會告訴你。”

紙人依言躺平,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覆下來,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彎淺淡的陰影。它胸口開始規律地起伏,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像真的睡著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它。

陽光在房間裡緩慢移動,從床尾爬到床中央,落在紙人蓋著的被子上。被面是粗藍布,洗得發白,上面有細小的、深色的斑點,不知是洗不掉的汙漬,還是原本的印花。光斑在那些斑點上跳躍,明明滅滅。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刻,都像被拉長了,掰碎了,細細研磨。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屋外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聽見遠處誰家在劈柴,斧頭落下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快到中午時,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很輕,試探性的,走走停停。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是張勤奮他娘。

老婦人挎著個小竹籃,籃子上蓋著塊藍花布。她站在院門外,伸著脖子往院裡張望,卻不敢敲門,只是來來回回地踱步,臉上滿是猶豫和不安。她時不時抬頭看看二樓窗戶的方向,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放下窗簾,沒有立刻下去。

讓她等一會兒。等得越久,她心裡那點猶豫和愧疚,或許能多發酵出一點“相信”。

大約過了一刻鐘,我才慢吞吞地下樓,拉開堂屋的門,走到院子裡。我沒有開院門,只是隔著門板問:“誰啊?”

“是、是我。”老婦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點討好,又帶著點怯懦,“白婆婆,是我,勤奮他娘。”

“有事嗎?”我的聲音沒甚麼起伏。

“我……我來看看許老師。”老婦人說,聲音更低了,“她……她還好嗎?昨天鬧了那麼一出,我怕她嚇著了。我帶了自己蒸的饃,還、還有兩個雞蛋,煮好的,給她補補身子……”

“法事期間,不能見外人。”我說,語氣硬了些,“尤其是你。你是她婆婆,身上帶著張家的‘陽氣’,衝撞了,法事就白做了。”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我能想象老婦人此刻的表情,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一定垮了下來,眼神裡滿是無措和失望。

“我、我不進去,就隔著門,說兩句話,行嗎?”她幾乎是在哀求,“我就想聽聽她的聲音,知道她沒事……我這心裡,實在不踏實。”

我嘆了口氣。有時候,拒絕得太徹底,反而引人懷疑。

“等著。”我說。

轉身回屋,上樓。

紙人還“睡”著。我走到床邊,俯身,在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它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我,然後,點了點頭。

我扶它坐起來,靠在床頭。它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但靠上去的質感,卻又有一種詭異的、近似人體的柔軟和溫度。這是傀術最詭異的地方,它能讓沒有生命的東西,短暫地擁有生命的“表象”。

“到窗邊來。”我低聲說,扶著它下床,走到窗前。

我拉開窗簾一條縫,剛好能讓樓下的人看見一個模糊的側影,又看不清具體樣貌。紙人按照我的指示,微微側身,臉朝著窗戶的方向,嘴唇輕輕開合,像是在說話,卻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我下樓,走到院門後。

“許老師就在樓上窗邊。”我對門外的老太太說,“你可以跟她說話,但別大聲,別問不該問的。法事要緊。”

“哎,哎,好!”老婦人的聲音立刻激動起來。

我退開幾步,站在簷廊的陰影裡,聽著。

“兒媳……”老婦人的聲音帶著哽咽,從門縫裡飄進來,“兒媳,是娘啊……你、你還好嗎?昨天是娘不好,娘不該帶那麼多人來……娘就是著急,怕你出事……”

樓上,紙人沒有回應。

但老婦人似乎看到了她想看的,那個倚在窗邊的、穿著碎花襯衫的側影。她的聲音更激動了:“你好好跟著白婆婆……娘等著你,等著你給咱們張家添個大胖小子……娘不逼你,不急了,你慢慢來,好好養著……”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大多是些車軲轆話,反覆表達歉意,反覆叮囑,反覆許諾。

我靠在冰涼的磚牆上,聽著那些話,心裡沒有半點波瀾。這些話,幾分真,幾分假,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許此刻的愧疚是真的,但等“許媛”回去,又逃了,或者生不出孩子,這份愧疚很快就會變成新的、更深的怨懟。

這就是這個村子的邏輯。簡單,直接,殘酷。

老婦人說了大概十分鐘,終於停了下來。她似乎也意識到樓上的人不會回應她,有些訕訕的。

“那……那我走了。”她說,聲音低了下去,“饃和雞蛋,我放門口了。白婆婆,麻煩您……多費心。”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似乎把籃子放在了門外的地上。然後是腳步聲,慢慢遠去,帶著遲疑,帶著不捨,最終消失在村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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