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框邊,能感覺到鐵皮的紋理隔著薄薄衣料硌著脊背。夜風吹過,簷下那盞積滿灰塵的燈泡晃了晃,在院牆上投出搖擺不定的光影。
張廣茂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像一張戴久了的假面,邊緣開始龜裂。
“這是祖宗傳下的規矩。”我迎著眾人的目光,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法事中途被打斷,輕則不靈,重則反噬。你們要人,我可以給。但這之後,若是那姑娘這輩子都生不出孩子,或是生出個殘缺不全的,這孽債,誰來背?”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低下頭,不敢再看我。在記憶裡,白濯心曾用傀孃的名聲替些姑娘求過子,有的成了,而有的,同許媛是一樣的情況。
而此刻的做法,不過是故技重施。她在賭,賭張廣茂還沒回過神,賭他們還沒起疑。
由於,她確實很靈,所以村裡的老人信這個,年輕人雖然嘴上說不信,骨子裡卻還留著敬畏。尤其是關於子嗣,關於傳宗接代,那是血脈裡最原始的恐懼。
張廣茂他娘不哭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不……不能吧?”
“能不能,我說了不算。”我垂下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做出掐算的樣子,“時辰被破,陰氣入體。你們自己掂量。”
這也是賭。
賭他們對“斷子絕孫”這四個字的恐懼,比對一個逃跑女人的執念更深。
張廣茂死死盯著我,眼神像刀,想要從我臉上剮下一層皮,看看底下藏著的到底是甚麼。他在衡量,在算計。這個老狐貍,比誰都精明,也比誰都迷信。
“村長。”人群裡有人開口了,是個駝背的老頭,平時最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白婆婆說得在理。這法事……不能亂破。”
“對、對。”另一個聲音附和,“萬一真壞了事,那可是要遭報應的。”
“咱們村的香火本來就單薄……”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張廣茂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今晚布這個局,是要逼我讓步,要當著全村的面坐實我“藏人”的罪名,最好能順理成章地闖進我家,看看我到底在搞甚麼名堂。可他沒算到我會拿“規矩”和“子嗣”來說事。
這是他的軟肋,也是村裡大多數人的軟肋。
“那……”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平靜,“白婆婆,依你看,現在該怎麼辦?人我們得見,至少得知道她是不是好好的。不然勤奮他娘沒法放心,我這個當村長的,也沒法跟村裡人交代。”
“人,我可以讓你們見。”我慢慢站起身,膝蓋的痠麻感還沒完全消退,動作有些遲緩,“但不能上樓,不能進屋。我讓她下來,站在門口,你們看上一眼,確認她沒事,就都散了。剩下的事,天亮了再說。”
“那法事……”張廣茂追問。
“法事既破,就得重來。”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但這次的費用,得你們出。香火錢,供品,還有我的辛苦費。至於靈不靈,看天意。”
人群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張廣茂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大概在算這筆賬值不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麼多人看著,他要是連“看一眼”都不讓,就顯得太咄咄逼人了。
“行。”他終於鬆口,但眼神裡的警惕半分沒少,“那就請她下來,讓我們看一眼。”
我轉身,走回堂屋。
門在我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面的燈光和視線。堂屋裡更黑了,只有神龕前那盞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地映在牆上。
我沒立刻上樓。
而是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香頭的紅光在黑暗裡明滅,青煙嫋嫋升起,盤旋著融入屋頂的黑暗。
我在等。
等許媛走遠,等暗室的門合上,等她留下的那個“她”做好準備。
香燒了半寸。
我把香插/進香爐,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踏上樓梯。
木頭臺階發出細微的響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二樓的走廊比樓下更暗,沒有燈,只有盡頭那扇窗戶,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
我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床上,被子隆起一個人形。
紙人已經躺好了,穿著許媛留下的那件碎花襯衫,頭髮散在枕頭上,背對著門。從門口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個側臥的背影,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
月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身上,面板泛著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像上了釉的瓷器。
我走過去,站在床邊。
紙人沒有呼吸,沒有溫度,但它“活”著。我能感覺到那股微弱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脈動,從它的心臟位置擴散出來,像水波一樣,一圈圈盪開。
“該起來了。”我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紙人動了。
先是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然後是肩膀,微微聳動。它慢慢轉過身,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空洞,無神,但在昏暗的光線裡,竟然真的有幾分神采。許媛給它的那兩筆,點活了它。它現在“是”許媛,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它必須“是”。
它坐起身,動作有些僵硬,但還算自然。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跟我下樓。”我說。
紙人點點頭,掀開被子,下床,穿鞋。它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詭異的流暢,像是有人在背後提著線。
我轉身,走在前面。
紙人跟在我身後,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我們一前一後,走下樓梯,穿過堂屋,走到門前。
我的手放在門閂上,停頓了一秒。
門外,是二十幾雙眼睛,二十幾個等待驗證猜測的人。門內,是一個紙糊的假人,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我拉開門。
光湧進來,帶著夜風,帶著硝煙味,帶著無數道視線。
我側身,讓出半個位置。
紙人從我身後走出來,站在簷廊下。它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月光和燈光交織著落在它身上,那件碎花襯衫顯得格外單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竊竊私語聲炸開了。
“真是許老師……”
“看著是沒事啊。”
“臉色怎麼那麼白?”
“嚇的吧,這麼多人……”
張勤奮他娘踉蹌著撲過來,想要抓紙人的手。紙人往後縮了半步,躲開了。老婦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從狂喜變成了困惑。
“兒媳……兒媳你沒事吧?”她顫聲問。
紙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細細的,帶著顫:“我……我就是來求個孩子……你們、你們別為難白婆婆……”
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語調,語氣,甚至那種膽怯裡帶著一點倔強的勁兒,都和許媛有七八分像。我站在門內陰影裡,看著紙人的側臉,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它能騙過這些人嗎?
能騙多久?
張廣茂上前兩步,走到紙人面前,藉著煤油燈的光,仔細打量它。他的目光像探照燈,從頭髮絲掃到腳後跟,每一寸都不放過。
紙人被他看得更緊張了,手指絞得更緊,指節泛白。
“許老師。”張廣茂開口,聲音放得很溫和,像在哄小孩,“真是來求子的?”
紙人點點頭,沒說話。
“那怎麼不跟家裡說一聲?你婆婆和勤奮都快急瘋了,全村人都在找你。”
“我……”紙人咬了咬嘴唇,這個動作是許媛緊張時常做的,“我怕……怕不靈。白婆婆說,法事期間,不能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尤其是男人。不然就前功盡棄了。”
它抬起眼,飛快地瞥了張廣茂一眼,又垂下,“我、我就是想要個孩子……勤奮他娘天天唸叨,我壓力大……才偷偷來的。”
話說得合情合理。
一個被逼著生孩子的女人,走投無路,求助於神婆。這種事,在村裡不算稀奇。只是以前沒人鬧這麼大動靜。
人群裡的議論聲變了風向。
“唉,也是可憐……”
“張勤奮那傻樣,哪個姑娘願意跟他?也就是這老師心善。”
“想要孩子,理解,理解。”
“那也不該偷跑出來啊,看把大家折騰的。”
張廣茂沒接話。他還是盯著紙人,眼神裡的懷疑一點沒少。突然,他伸出手,像是要拍紙人的肩膀。
紙人猛地往後一躲,動作幅度很大,差點撞在門框上。
“別碰我!”它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帶著哭腔,“法事還沒完……男人碰了,就全完了!你們是不是想讓我一輩子生不出孩子?!”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張廣茂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大概沒想到“許媛”反應會這麼大。
老婦人也嚇住了,連連擺手:“不碰、不碰!兒媳你別激動,我們就是來看看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紙人喘著氣,胸口起伏,眼淚居然真的從眼眶裡滾了下來,順著蒼白的面頰往下淌。它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是溼的。
我站在陰影裡,看著那滴“淚”,心裡冷笑。
紙人會流淚嗎?
當然不會。
但那滴液體,是我提前藏在它眼角的一小滴符水。溫度合適時,會慢慢化開,順著臉頰流下來,像極了眼淚。
張廣茂終於收回了手。他退後兩步,目光在我和紙人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既然人沒事,那就都散了吧。大半夜的,別在這兒聚著了。”
人群開始鬆動。
有人打著哈欠往回走,有人還在小聲議論,但那股緊繃的氣氛,明顯散了。
張勤奮他娘還想說甚麼,被張廣茂一個眼神制止了。老婦人看看紙人,又看看我,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甚麼也沒說,抹著眼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張廣茂留在最後。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對我說:“白婆婆,今天這事,對不住。但你也知道,村裡最近不太平,我也是沒辦法。”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人,你照顧好。”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還站在簷廊下抽泣的紙人,“法事的費用,明天我讓人送過來。但有一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們倆能聽見:“人既然到了你這兒,得真生得出孩子。至於之後是男孩還是女孩,那都是後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了。
他應該沒完全放下戒心,在故意點醒我。至於她到底能不能生兒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子上要過得去,村裡的“規矩”不能破。
真是打得好算盤。
“費用加倍。”我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供品要全,香火要足。少一樣,法事不做。”
張廣茂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譏誚,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行。”他痛快地答應了,“明天一早,東西送到。”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進夜色裡。那兩個壯漢跟在他身後,像兩道沉默的影子。
放鞭炮的小孩早就跑沒影了,地上只剩下那攤紅紙屑,在夜風裡打著旋。
院子裡終於空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聽著那些腳步聲、低語聲漸漸遠去,最後歸於寂靜。遠處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村子重新沉入睡眠,彷彿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只有空氣裡殘留的硝煙味,還有地上那片刺眼的紅,提醒著我剛才發生了甚麼。
我轉身,看向簷廊下。
紙人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蒼白的雕像。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留下兩道淺淺的水漬。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點。
“回來吧。”我說。
紙人轉過身,動作僵硬地走回堂屋。我跟在後面,關上門,插上門閂。
木頭碰撞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像一聲沉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