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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62章

我跪在蒲團上,經文在唇齒間無聲流淌。堂屋裡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像陳年的墨,沉沉地壓下來。

院牆外,腳步聲又響起了。

這次更輕,更分散,像一群夜行的獸,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散開。他們應該是在包圍這座院子。

我的手指輕輕搭在膝上,傀線無聲地從指尖蔓延出去,穿過鐵門的縫隙,穿過牆根的鼠洞,像蛛網一樣在院子裡鋪開。每根線都是我的觸鬚,能感知到最細微的震動,最微弱的氣息。

原本只有三個人,卻多了一道氣息。院門外站著三個,院牆外東北角的陰影裡還蹲著一個。那是個小孩,呼吸很重,心跳很快,他在害怕。

堂屋的黑暗裡,我慢慢睜開眼睛。站起身時,膝蓋有些發麻。年紀大了,跪久了就會這樣。走到窗邊,再次掀開窗簾的一角。

月光比剛才亮了些,雲層散開一道縫隙,慘白的光漏下來,照在院子裡。那四個人還在原來的位置,沒動。他們在等甚麼?

突然,東北角那個小孩站了起來。他個子很矮,也很瘦,揹著一個布包。他朝院門方向揮了揮手,然後從布包裡掏出了甚麼東西。

是鞭炮。

長長的,紅紙裹著,像一條僵死的蛇。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們這是想借巨大的動靜,引我出去,順便再鬧醒村子裡的其他人,出來看熱鬧。

小孩點燃了引信。嗤嗤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

然後,炸響了。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聲音震耳欲聾,紅色的紙屑在火光中四濺,硝煙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驚動了,一群棲息的烏鴉撲稜稜飛起,在夜空中盤旋,發出嘶啞的叫聲。

幾乎在同時,村子裡其他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先是近處的,然後是遠處的。窗戶後面出現人影,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推開窗子探頭看,有人乾脆披著衣服走出來,站在自家院門口,朝這邊張望。

鞭炮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巴掌,一下下扇在我臉上。

我放下窗簾,轉身。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許媛衝了下來,臉色慘白,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已經點睛的紙人。

“白婆婆,他們……”

“我知道。”我打斷她,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回樓上去。記住我跟你說的話,現在立刻進暗室,留紙人在床上,離開後一刻都不要停。”

“可是您……”

“上去。”我的語氣不容置疑,“然後,紙人會替你承受這一切。”

許媛咬著嘴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我心頭一緊。然後她轉身,快步上了樓。

腳步聲消失在二樓。

堂屋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和窗外越來越響的鞭炮聲,還有那越來越濃的硝煙味。

我走到門前,手放在門閂上。

冰涼,粗糙,鐵製紋理摩挲著掌心。這門我開了關,關了開,幾十年了。娘在世的時候常說,門是家的臉面,要體面,要乾淨。

可現在,門外是一群要撕破這張臉的人。透過白濯心的記憶,兩派紛爭早已擱置了很長的時間,村子裡都是正常生活的人,如今卻又開始了暗潮湧動。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閂。

吱呀——

老舊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呻吟,緩緩向內開啟。外面的天光湧進來,不是月光,是村裡人舉著的煤油燈、手電筒的光,雜亂,晃眼,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

我邁過門檻,站在簷廊下。

院子外站滿了人。不是四個,是十幾個,二十幾個。男人,老人,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被大人抱在懷裡,睜著懵懂的眼睛看熱鬧。

張廣茂站在最前面,揹著手,臉色在晃動的燈光下明暗不定。他身邊站著剛才放鞭炮的年輕人,還有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鞭炮已經放完了,地上鋪了一層紅紙屑,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

“白婆婆。”張廣茂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確保在場每個人都能聽見,“這麼晚打擾,實在對不住。”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但沒辦法。”他嘆了口氣,做出為難的樣子,“有小孩半夜頑劣,無意朝你家扔了鞭炮,想看看你是否安全。”

“你應該意不在此吧。”我諷刺道。

“還有個事,得找你幫忙。村裡丟了個女人,是張勤奮家的。你也知道,張勤奮媳婦跑了,他急得病倒了。我們這些當村幹部的,不能不管。”

人群裡響起附和聲。

“是啊,得找。”

“一個大活人,還能飛了不成?”

“白婆婆,您要是有線索,可得說出來。”

聲音七嘴八舌,匯成一股嗡嗡的潮水,朝我湧來。

我的目光掃過人群。說話的大多是張天永那邊的人,那些臉,有些我認識,有些我不熟。但此刻,他們的表情出奇的一致:好奇,興奮,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惡意。看熱鬧不嫌事大,尤其是在這種沉悶的村子裡,任何一點風波都是調劑。

“張村長。”我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漸漸安靜下來的人群中,足夠清晰,“所以,你帶著這麼多人,半夜在我家門口究竟是甚麼意思?”

“找人。”張廣茂說得乾脆,“那女人最後有人看見,是往你這個方向來的。我們找遍了全村,就你這兒還沒搜過。”

“搜?”我重複這個字,語氣裡帶上了譏諷,“張村長,我白濯心在這村裡住了幾十年。甚麼時候,我家的門,是誰想搜就能搜的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

張廣茂的臉色沉了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白婆婆,你別誤會。這不是特殊情況嘛。那女人是張勤奮好不容易娶的媳婦,現在人不見了,勤奮又給急病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咱們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你就行個方便,讓我們進去看一眼,也好讓大家安心。”

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看似誠懇的臉,心裡一片冰涼。這個人,我太瞭解了。無論是從我的視角,還是從白濯心的記憶,對他,都是十分不喜歡。他能當上村長,靠的不是德行,是圓滑的手腕。軟的硬的,明的暗的,他都能來。今天這場面,是他精心策劃的。先用鞭炮驚動全村,把事鬧大,逼我當著眾人的面讓步。如果我堅持不讓搜,那就是心裡有鬼。可如果讓搜,他就達到了目的。

進退兩難。

夜風吹過院子,帶著硝煙味,也帶著深秋的寒意。我穿著單衣,站在簷廊下,覺得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冷氣。

“村長。”我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你說那女人是張勤奮的媳婦,那我問你,張勤奮娶媳婦,辦酒了嗎?領證了嗎?請村裡人喝喜酒了嗎?”

張廣茂愣了一下。

人群裡也響起竊竊私語。

“好像……沒辦酒吧?”

“張勤奮能娶上大學生媳婦就不錯了,還辦酒?”

“大學生?他能娶到?”

“就是村小學那位來支教的許老師……”

“欸,許老師甚麼時候成他媳婦了?”

“有一段時間了。”

張廣茂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白婆婆,這是人家的家事,咱們管不著。現在人是丟了,咱們得找。”

“家事?”我往前走了兩步,煤油燈的光照在我臉上,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張勤奮這腦子,從小就缺根筋,說話直來直去,容易得罪人,小時候就靠他娘撿破爛養活。他家那屋子,下雨漏雨,颳風漏風,村裡誰不知道?”我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這樣一個男人,突然就有了媳婦,還是我們村小學的老師。村長,你不覺得這事情蹊蹺嗎?”

人群安靜下來。

有些人的表情變了,從看熱鬧的興奮,變成了疑惑,甚至是一絲不安。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沒人會捅破那層窗戶紙。捅破了,就難看了。

張廣茂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白婆婆,您這話是甚麼意思?張勤奮再不好,也是個男人,娶媳婦怎麼了?那女的是自願跟他過的,我們都能作證。”

“自願?”我笑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你摸著良心說,自願?”

他不說話了。

我們就這樣對峙著,在晃動的燈光裡,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都讓讓,讓讓。”

人群分開一條道。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走過來,是張勤奮他娘。她這年還沒死,穿著打補丁的棉襖,頭髮花白凌亂,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一看見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白婆婆,白仙姑,我求求您了。”她跪在地上,砰砰地磕頭,額頭磕在泥地上,發出悶響,“把我家媳婦還給我吧,求求您了。勤奮不能沒媳婦啊,我們家就這一根獨苗,還指望她傳宗接代呢……求求您了,行行好……”

哭聲淒厲,在夜風中飄散。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看向我的眼神裡,竟多了責備。

“看把老婆子急的……”

“唉,也是可憐。”

“白婆婆,您要是真知道,就說出來吧。”

張廣茂趁機上前,扶起老婦人,一邊拍著她身上的土,一邊對我說:“白婆婆,你也看到了。老人家不容易,給你下跪磕頭,你就忍心?”

好一招以情逼人。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婦人,看著她那滿臉的淚,那卑微的姿態,心裡沒有憐憫,只有寒意。這個女人,我認識她三十年了。她年輕時候也是被拐賣進村,想逃也逃不出去。後來不知是不是她運氣好,丈夫早死,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我偶爾會讓些人送點吃食幫襯點他們。

可也就是這個女人,如今卻跪在這裡,用同樣的眼淚,同樣的哀求,想把同樣命運的女人重新拐回家。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你先起來。”

她不肯起,只是哭,一聲比一聲悽慘。

“你兒子那媳婦在樓上。”我繼續說,“說是來求子的,我收了錢,答應幫她做法事。”

哭聲戛然而止。

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真……真的?”

張廣茂聽了笑了,笑容更深了些:“原來是來求子的?好事啊。咱們村子人丁不旺,是該多些孩子。不過……”

他頓了頓,“既然是來求子的,怎麼不跟家裡說一聲?”

“姑娘家臉皮薄。”我面不改色,“而且做法事有規矩,法事期間,不能見生人,尤其是男人。破了規矩,就不靈了。”

我轉身,走回簷廊下,在門檻上坐下,“可我還沒做完,就被你們擾了清淨。如今法事不全,她就求子無望,這責任,該由誰來擔?”

人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包括張廣茂。他眯起眼睛,眼神裡滿是警惕和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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