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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61章

堂屋裡一片死寂,只有香爐裡那三炷香還在默默燃燒,香頭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點,像三隻窺視的眼睛。

我沒動,只是靜靜聽著。

院牆外的腳步聲停了,風聲從屋頂的瓦縫間穿過,發出細微的嗚咽。遠處有夜鳥的啼叫,一聲,兩聲,然後歸於沉寂。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枝葉摩擦,沙沙作響。

他們很謹慎,張廣茂這次並沒有帶人貿然翻牆,而是在外面試探。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不知何時從雲層後透了出來,灑在院子裡,將一切都染上一層慘淡的銀白。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枝椏扭曲,像是無數向上伸出的手臂。

我眯起眼睛,透過玻璃往外看。一個人影,不,不止一個。三個人,站在院門外。

但他們沒有敲門,也沒有喊叫,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待甚麼。他們對我,終究會有忌憚。白濯心的名聲,在這個村子還是能鎮住不少人。

我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撚動,傀線無聲地探出,順著門縫、窗縫,向院子裡蔓延。線很細,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它們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耳朵,是我延伸出去的感知。

線碰到了第一個東西。

是紙。我上次放出恐嚇他們的紙人頭,那是我特製的,上面塗的不是普通顏料,是混了雞血和香灰的硃砂。如果有人敢碰,手上會留下洗不掉的紅印,要三天才會褪去。

但現在,那人頭被端正地放在院牆頂上,面朝屋內,空洞的眼睛正好對著我窗子的方向。

他們在試著挑釁。

接著,透過傀線我聽見了極低的交談聲,隔著門板,也很模糊。

“撬開?還是……翻牆?”

“先等等,那老婆子肯定在牆內設了埋伏。”

“怕甚麼,村長說了,就這地方沒找了。那女的肯定藏在這兒。”

堂屋內仍舊一片漆黑,我收回傀線,透過月色,能看見神龕的輪廓,也看見桌上未收起的竹條和符紙,還看見了樓梯拐角處漏下的微光。

許媛不知何時下了樓。她應該聽見了動靜,摸著黑走到了樓梯口。

“白、白婆婆……”她聲音嘶啞,“我想下來幫您。”

隨後,她看了眼窗外,問:“他們來了嗎?”

“嗯,他們在等我出去。”我說,放下窗簾,“或者,在等你自己走出去。”

“為甚麼?”許媛不解,“他們咬得這麼緊,到底是要甚麼?”

我在黑暗中看著她。

城裡來的這個姑娘,經歷了這麼多的折磨,骨子裡的書卷氣卻還沒完全磨掉。但她的眼神變了,多了某種堅硬的東西。

“他們要的,從來都不只是你。”我走近,看著她。

“這個村子。”我緩緩開口,“從來不只是個村子。你看見的那些人,那些田,都只是表象。有東西,把所有的女人都拴在這裡,一代又一代。”

“甚麼東西?”

“我們都叫它‘根’。每個人的根都紮在這片地裡,扎得太深,就拔不出來了。有人試過,結果……”

我沒說下去。

許媛等了一會兒,見我不再開口,便換了個問題:“那您呢?您的根也紮在這裡?”

“我的根……”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佈滿皺紋和老人斑,但手指依舊靈活,能編出最精巧的竹骨,能畫出最複雜的符紋,“被釘死了。釘在祠堂最深處,釘在那塊系滿名字的樹根上面。”

“樹根?”

“嗯。”我抬起頭,看向窗外無邊的黑夜,“上面有我的名字,也有我母親的名字……一代代女人的名字,都釘在那裡。釘上去,就再也抹不掉了。”

許媛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抱緊手臂,好像突然很冷。

“所以您才說,您逃不出去。”她喃喃道。

“逃不出去的。”我重複她的話,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如何,“但我能幫你逃。只要你的根還沒扎進來,就還有機會。”

“可您為甚麼要幫我?”許媛忽然問,眼睛直直盯著我,“我們非親非故,您冒這麼大風險,圖甚麼?”

這個問題很尖銳。

我迎上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我們就這樣對視著,像兩個在懸崖邊對峙的人,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手臂上突然有了負重的牽扯,是白濯心回憶裡的深度。

“我母親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油燈燃燒的噼啪聲蓋過,“她說,濯心啊,咱們這雙手,沾了太多不該沾的東西。但如果有一天,你能用這雙手,把一個乾淨的人送出這個泥潭,那就算贖了一點罪。”

“罪?”許媛蹙眉,“您有甚麼罪?”

我笑了。

那笑容我無法控制,但一定很難看,因為我看見許媛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的罪。”我說,“就是被迫長在這裡,成了這裡的一部分。這個村子每一寸土裡都埋著秘密,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詛咒。而我,把這些秘密和詛咒,都裝進了腦子裡,融進了血液裡。”

我伸出手,在黑暗裡展開五指。

“你看這雙手。”我說,“它們扎過紙人,畫過符咒,碰過不該碰的東西,也救過不該救的人。它們乾淨過,也髒過,現在不乾不淨,就這麼懸著,上不去天,下不著地。”

許媛沉默了很久。

“我未婚夫,”她忽然說,聲音很低,“他叫陸沉,是個警察。我們本來約定等支教時間到了,是要結婚的,婚紗都訂好了。我來支教前,他送我上車,說等我回去,就帶我去看新房。”

她頓了頓,眼圈有點紅,但沒哭。

“新房在十七樓,有個很大的陽臺。他說以後要在陽臺上種滿花,春天看月季,夏天看茉莉,秋天看菊花,冬天……冬天就看雪。我們那個城市,冬天很少下雪,但他信誓旦旦,說要是不下,他就帶我去北方看。”

她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漣漪,一晃就散了。

“很傻,對不對?”她說,“但現在,我每天做夢都夢見那個陽臺。夢見花開了,他站在花叢裡,回頭衝我笑。”

我沒說話。

堂屋裡只剩下油燈燃燒的聲音,和窗外遙遠的風聲。

“所以我要回去。”許媛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不管付出甚麼代價,我都要回去。”

我看著她,卻早已知道了未來的結局。我終於明白,為甚麼那些穿越文的女主,對最後歷史結局都有無能為力的困頓。

“許媛,你聽好。”我用著白濯心的語氣背對著她,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字一句釘進空氣裡,說出了我的心聲,“既然我決定幫你,就不會半途而廢。但你要明白,從現在起,你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踩進陷阱。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人聽去。你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關係到你我的生死。”

她沒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在聽,很認真地在聽。

“所以,我還要你答應我三件事。”我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您說。”

“第一,如果沒有逃出去,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要承認你來找過我求救。如果有人問,你就說,你是來求子的,我答應了幫你做法事,僅此而已。然後,你就裝瘋,我會繼續想辦法幫你。”

“我明白。”

“第二,如果逃了出去,從今天起,忘記你原來的名字。”

“忘記……”她重複了一遍,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直視她的眼睛,“不要相信村子裡的任何人。包括那些表面上對你好的老婦人,包括那些看起來無辜的孩子,包括……包括我。”

她愣住了:“您……您讓我不要相信您?”

“是。”我直起身,走到窗邊,再次掀開窗簾的一角,“因為你遇到的我,有可能是別人,有可能是紙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在甚麼時候,做出甚麼樣的選擇。”

“白婆婆。”許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剛才說,您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甚麼樣子。那您……有沒有後悔過?後悔收留我,後悔教我那些東西?”

我沉默了很久。

後悔嗎?

對於白濯心,也許曾有吧。在那些漫長的夜晚,在那些看著一個又一個女人離開、或者留下的時刻,在那些發現自己終究無力改變甚麼的瞬間,後悔的情緒,就像藤蔓一樣纏繞著我,越勒越緊。

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麻木。一種接受了命運、接受了現實、接受了自己無能為力的麻木。

“後悔沒用。”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後悔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也救不了還沒死的人。我能做的,就是在還能做選擇的時候,做我認為對的事。至於後果……”

我頓了頓,放下窗簾,轉身面對她。

“至於後果,我擔著。”

許媛看著我,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是淚光,但又不全是。那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混合著感激、愧疚、恐懼,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東西。

“白婆婆。”她輕聲說,“如果……如果我真的能離開這裡,如果我未婚夫真的能找到我,您……您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我愣住了。

這個問題,白濯心也問過自己無數次。在那些無眠的夜裡,在那些看著祠堂方向的時刻,在那些感覺到自己的根被一寸寸釘死的瞬間,她問自己:能走嗎?想走嗎?要走嗎?

但答案,從來只有一個。

“我走不了。”我說,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割在心上,“我的根,被釘在了祠堂。除非祠堂倒,村子毀,否則,我永遠離不開這裡。”

“可是……”許媛還想說甚麼,但被我抬手製止了。

“沒有可是。”我轉身走向門口,“你抓緊時間,他們很快就會採取行動了。到時候,記住我說的話。其他的,甚麼都不要說,甚麼都不要問。”

我目送著看她上了樓。

堂屋裡,香爐裡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還在散發著最後一點餘溫。我走到神龕前,看著那幅斑駁的神像,看了很久。

“娘。”我低聲說,聲音在空蕩的堂屋裡迴響,“如果當年,您也像我一樣,會怎麼做?”

神像沉默著,一如既往。

我嘆了口氣,在神龕前的蒲團上跪下,閉上眼睛,開始默唸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經文。不是求神拜佛,只是一種習慣,一種能讓心稍微平靜下來的儀式。

但今夜,經文也失去了作用。

腦海裡不斷浮現的,是許媛那雙眼睛,充滿希望,又充滿絕望的眼睛。是那些曾經來過又離開的女人的臉,是那些永遠留在這裡的女人的哭聲。是祠堂裡那些密密麻麻的頭髮和鈴鐺,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被遺忘的故事,一段被掩埋的人生。

還有張天永那雙眼睛,那雙看似溫和,實則冰冷,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到底想幹甚麼?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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