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閉上眼,聽見了某種聲音。是從骨頭裡傳來的腔調,白濯心的這番話,打破了我對她固有的印象。
有關於她的名聲,好像都走錯了方向。一時分不清,她複雜的本性。
我走回內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陳舊的木箱。箱子上沒有上鎖,只是用一根紅繩繫著。我解開繩子,掀開箱蓋,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一疊疊泛黃的符紙,各色的剪紙,幾捆細線,不同的工具,好幾個木匣子,還有一捆用布包裹的細竹條。
“你想回家嗎?”我頭也沒抬地問。
“想。”許媛很堅定,“每一天都想。”
“既然你自救的法子不頂用。”我取出一疊紙,又抽出幾根竹條,放在了桌上,“那不如用用我的辦法。從今天起,我就教你這些東西,雖算不上你們城裡人說的正經玩意兒,但在這種地方,很有用。”
許媛明顯愣住了:“您這是……”
“你不是第一個來找我的女人。”我打斷她,手裡開始熟練地將竹條彎折、固定,“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那些女人,有的運氣好,我幫她們逃出去了。有些運氣不好,被發現了,下場會比現在還慘。”
我的手指在竹間穿梭,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竹條在手中發出輕微的“咔咔”聲,逐漸形成了一個骨架。
“我教你的東西,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也包括你最親密的人。”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離開這裡,今天在這裡學到的、看到的,都必須爛在肚子裡。能做到嗎?”
許媛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好。”我又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這門手藝,我叫它傀術。在你們城裡人眼裡,是歪門邪道,是裝神弄鬼。但在我這兒,它就是個工具。工具本身沒有好壞,看用的人怎麼用。”
骨架基本成型了,我開始往上糊紙。紙張很薄,半透明,透著昏黃的光。我將紙張小心地覆在骨架上,用自制的漿糊一點點粘牢。
“您要教我……做紙人?”許媛小心翼翼地問。
“是,也不是。”我說,“紙人只是載體,重要的是裡面的東西。”
“甚麼東西?”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軀殼下意識地走向箱子,從裡取出一個更小的木匣子。開啟後,裡面是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礦物的碎末。
“這是硃砂,混了別的東西。”我用指尖撚起一小撮,輕輕撒在未完成的紙人上,“每個傀娘都有自己獨特的配方,我的配方里,有我自己的血,有神像供桌上香爐裡的香灰,還有……”
我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還有甚麼?”許媛追問。
“還有我自己的頭髮。”我平靜地說,看著許媛的眼睛,“我把自己的頭髮燒成灰,混在裡面。這樣,我的一部分,就永遠留下來了。”
許媛的臉色變了變,但她沒躲,反而向前湊了湊,盯著那些粉末:“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
“是記號,也是聯絡。”我繼續手上的工作,用毛筆蘸了摻了蛋清的墨汁,開始在紙上畫線,“每個人的氣是不一樣的,這粉末裡有了你的東西,做出來的紙人,就只認你。別人用不了,也控制不了。”
“我的東西?”許媛疑惑地問。
我停下筆,抬眼看著她:“給我一根你的頭髮。”
許媛愣了一下,隨即從髮間扯下幾根長髮,遞給我。我接過來,從箱子裡取出一盞小小的酒精燈點燃,將頭髮放在燈上烤。頭髮很快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燼。
隨後,我取出了新的木匣子,混了些硃砂、香爐裡的香灰,再遞給她了根銀針:“在神像面前,先給他上三柱香,再去刺破手指,滴進去。”
許媛疑惑地照做,上完香後忍著刺痛捏著指尖,將血滴落在匣子裡。
我小心地將她頭髮的灰燼收集起來,混進匣子內那暗紅色的粉末中。
“現在,你算是給神像請了安,這裡面也有你的東西了。”我說,繼續在紙上畫線,“接下來我要教的,是讓紙人‘活’起來的方法。但在此之前,你必須記住三件事。若是違背了,會有報應。”
我停下筆,抬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第一,不能用這門手藝害無辜之人。第二,不能將這門手藝教給任何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給紙人點睛是很危險的事情,一旦有你東西的紙人有了眼珠子,它就會和你長得一樣,然後變成你,活在世上。”
許媛倒吸一口涼氣,手指不自覺地抓住了衣角。
“記住了嗎?”我問。
“記、記住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好。”我點點頭,繼續手上的工作。墨線在紙上游走,漸漸勾勒出一個簡陋的人形。沒有五官,只有大致輪廓,但莫名地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傀術的核心,是‘借’。”我開始講解,手上動作不停,“借物成形,借力行事,借氣為生。但借來的東西,終究是要還的。所以每次用傀術,都要付出代價。”
“甚麼代價?”許媛問。
“看借的是甚麼,借多少。”我完成了最後一筆,將毛筆放下,“借一點氣,可能只是讓你累一天。借一條命,就得用你自己的命去填。”
紙人躺在桌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沒有眼睛,但許媛總覺得,它在看著自己。
“現在,我教你點睛。”我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複雜的輪廓,“這訣學會它,你就能讓紙人成為你,你也會和紙人建立聯絡,透過它去看、去聽。但要注意,每次通感的時間不能太長,否則你會分不清,哪邊才是真正的你。”
我開始慢慢示範,手指在空中劃過玄妙的軌跡。許媛學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動作。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山巒變成黛色的剪影,像是伏在夜色中的巨獸。村子裡零星亮起幾點燈光,但大多很快就熄滅了。這個村子的人,習慣早睡。
不知過了多久,我停下動作,看向許媛:“記住了嗎?”
她點點頭,有些不確定地重複了一遍。動作生澀,但大體沒錯。
“多練,直到閉著眼睛也能畫出來,你的那雙眼睛。”我說,從桌上拿起那個未完成的紙人,遞給她,“今晚你就睡在二樓,紙人放在枕邊。如果半夜聽到甚麼動靜,不要睜眼,不要說話,用手按住紙人,做三遍我教你的咒訣。”
許媛接過紙人,手指微微發顫:“會……會有甚麼動靜?”
“不知道。”我搖頭,“但張廣茂不會就這麼算了。他今晚應該還會來,只是換種方式。”
我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她:“還有一件事。”
“您說。”
“如果張廣茂闖了進來,你就留下紙人,從二樓的暗室離開。暗室裡有一條通道,直通地窖,通向後山我砌好的墳。從那裡出去,往東走三里,有一座菩薩廟。菩薩像後有道防空洞,裡面埋著有乾糧、水和一點錢。拿了東西,就等在裡面,等你男人來救你。”
我深深吸了口氣,“獲救後,出去記得,不要再叫許媛。”
許媛的眼睛瞪大了:“白婆婆,您……”
“這只是以防萬一。”我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記住我說的話。現在,去睡吧。”
我看著許媛猶豫地上了二樓。
堂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望向夜色中的村落。月光很淡,雲層厚重,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黑暗中。
我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擊,那是白濯心慣有的動作。平靜的內心,多了惆悵。我現在並不緊張,只是覺得累。漫長的歲月,數不清的面孔,一個個來,一個個走。有些人逃出去了,有些人卻永遠留在了這裡。
許媛會是哪一個?
我不知道。
但我必須試一試。就像當年,母親教我的一樣。
我走到神龕前,點燃三炷新香。香菸嫋嫋升起,在昏暗的燈光中盤旋,像是某種無聲的祈禱。
“娘。”我低聲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又收了一個學生。您說,我能救她嗎?”
神像沉默著,彩漆剝落的臉上,那雙畫出來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望著這個充滿苦痛的人間。
香燃到一半時,我聽到了聲音。
很輕,像是貓在院外走過,又像是風吹動泥地的聲響。但我能分辨出來,那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他們在院牆外,在黑暗中移動。
我吹熄了油燈,讓整個堂屋陷入黑暗。
然後,我坐到椅子上,閉上眼睛,開始等待。
我早已有了準備,提前在院牆內撒了碎瓦片,他們跳下來時踩中了,會發出嘩啦的聲響。
手指間,那根無形的傀線再次浮現,另一端連線著院子裡、屋簷下、牆縫中那些看不見的存在。
今夜,會很漫長。
而這才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