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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59章

晨間的清風帶著雨後的溼氣,輕輕掀動著我額間的白髮。我們坐在槐樹下,破碎的記憶在腦海中沉浮,看不清全貌,卻硌得生疼。

“很遠是有多遠?”許媛輕聲問,她的目光小心地落在了我臉上,“我也是離家很遠,遠到甚至忘記了回家的路該怎麼走。”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不是不想說,是記不清白濯心的記憶,無法說。

“是我冒昧了。”見我未應,許媛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凳邊緣的青苔,“您救了我,我不該多問您的私事。”

“你不是第一個。”這句話突然從我的嘴裡說了出來,沒有經過任何的思考。

許媛很快抬頭,眼裡意味深長。

我也愣住了。那不是我原本想說的話,是白濯心的軀殼在說話。我閉上眼,試圖攥住一閃而過的畫面,另一個女人蜷縮在角落裡,眼神也有傷,同許媛一模一樣。

那女人是誰?

畫面突然碎了。我睜開眼,看見許媛,她的眼神複雜。

“白婆婆……”她很猶豫,但還是說出了悶在心裡那句話,“我其實不是為了求子來的。”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她身為大學生,不會病急亂投醫,她來尋白濯心一定有她的理由。但此刻,我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繼續說下去。

“那天夜裡,我尋了機會逃了出來。一開始並沒想到逃您這兒。”她雙手絞在一起,用足了勁兒,“我原本想沿著車道逃出村,至少逃離界碑,去鎮上去派出所。可是村口有人守著,是兩個男人,我不認識,但他們經常跟張廣茂走動。我繞到後山,想從小路走,結果迷了路。在林子裡轉了半夜,又加上下雨,山間不時有野物在叫,我又冷又怕,身上的傷疼得厲害,以為自己快不行了。”

她的語氣盡管無力,但並沒有因為經歷了可怕的事情而發抖,而是喉管被某種意志支撐著,架在喉嚨裡,努力讓聲音平靜。

“然後我看見了不遠處有燈是亮著的。”她說,眼睛發著光,“一點光,微弱卻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朝著那光走,跌跌撞撞摔了幾次,等走近了才認出是您的宅子。我以前……經常聽張勤奮說,說您不吉利,身上不乾淨。”

她停下來,深吸了口氣,“可我教過的學生,我最喜歡的一個,名叫張信,他卻告訴我,我要是在村子遇到危險,就去找您。同您說,我想求子,您會懂我的意思。”

“我又問,為甚麼要找您?張信卻沒說明原因,只是重複了那句話,找您,一定能幫我。”許媛聲音開始放緩,“那時候,我還沒遭遇這一切,以為小孩在胡言亂語,可我走投無路的時候,那句話突然就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所以你就來了。”我說。

“嗯。”她點頭,“雖然那些好心的老婦人替我指過路要找您,但最終讓我下定決心的卻是那個孩子的話。我看見您的時候,其實很擔心。可您讓我進了屋,給我處理傷口,還熬了藥,讓我睡您的床。您甚麼都沒多問,可我知道,您明白我都遭遇了甚麼。”

她眼睛有些溼,但眼淚卻噙在眼底,沒往下掉。

“白婆婆。”她哽咽著說,“我試過逃跑,不止一次。第一次我趁著張勤奮喝醉了,偷了鑰匙,跑出他家。我跑到村口,被張廣茂截住了。他把我拖回去,用皮帶抽,用腳踹。張勤奮就在旁邊看著,偶爾背過身當看不見。”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像是要抵禦某種無形的寒冷。

“第二次,我學聰明瞭。我求學校裡的孩子幫我捎信,我寫了個紙條,上面寫了我被拐的地址,還有我家的地址,求他們送到鎮上的郵局。我將郵寄的錢,多餘部分還給了那個孩子。他答應了,可是第二天,張廣茂就拿著那張紙條來找我,當著我面把紙條撕了,然後又是一頓打。”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孩子……他們早就被張勤奮收買了。在我下鄉後不久,張勤奮就讓那些孩子盯著我,盯著所有外來的、不聽話的女人。那些孩子……他們才那麼小,可他們的眼睛,看我的眼神,和大人一樣冷。”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那潭死水開始翻湧。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東西。是悲哀,是對這片土地上某種腐爛的東西的悲哀。

“村裡那些老婦人。”許媛睜開眼,眼神空洞,“她們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剛在村小學教書的時候,有幾個會經常找我聊天,生活方面熱心地幫過我。可是現在,我需要她們的幫助了,她們就像看見瘟神一樣,躲得遠遠的。我猜到,她們和張廣茂那邊的人搭上了線,能從中謀利,就能過上好日子。”

她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流下。

“那些老婦人變了,小孩也不是小孩,這個村子已經爛透了。我隱約,感覺到村子不對勁,但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卻沒有頭緒。”

風忽然颳起,我站起身,走到院門前,從門縫往裡看。村路上空蕩蕩的,但狗叫聲還有喧嚷聲是從張勤奮家的方向傳來的。在張勤奮家門前,我留了道紙人,只要他們有動作,我就會有感應。

“他們開始找了。”許媛也跟了過來,聲音明顯發緊。

“進屋。”我低聲說,將院門的門閂緊緊插牢,“關好門,無論聽到甚麼都別出來。”

我們回到堂屋,我讓許媛先進臥室躲著。自己則站在窗前,透過掀開的窗簾縫觀察外面的動靜。我手指縫裡的傀線輕輕拉扯,有部分透過門縫,纏緊了門閂。

狗叫聲持續了一陣,漸漸平息下去。但沒過多久,我聽見了人聲。

是張廣茂,他粗啞的嗓門響在院子外。

“再仔細搜下,後山上,溝渠裡,一處都不能放過。”

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我數了數,至少四五人。他們在村路上走動,挨家挨戶地盤問。就差到我這搜查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朝這邊來了。停在院子外,有人在問:“這……這是白婆子家吧?”

“嗯。”張廣茂應了聲,“這地方挨不得,老婆子脾氣不好,惹了她就別想好過。”

“萬一呢?萬一許媛就藏在這兒呢?”稍微年輕點的聲音,問道,“村長,這要是真找不回來,先生那邊沒法交代。”

短暫的沉默後,就聽見張廣茂唯唯諾諾的腳步聲,接著是他客氣的拍門聲,語氣竟帶著兩分勉強裝出的客氣:“白婆婆!開開門!問你個事兒!”

見沒有動靜,他又拍了兩下,這次更響。老舊的院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正準備再次拍門的時候,我的手指一牽,懸在半空的另一道傀線突然鬆開。幾顆倒掛的紙人頭從簷上墜下,渾圓的眼睛從頭髮縫裡露出,上面塗著深紅的顏料,染滿了整張臉。幾顆頭不偏不倚落在了院子外,那聲響應該正好也落在了他們身上。

接著,院外頓時炸開了驚叫和咒罵,腳步聲倉皇遠去。同時,還伴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媽的,我早就說了這老東西晦氣!她最近和先生不對付!別惹她!”

聽見他們走遠,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回過頭。就在這時,臥室裡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是許媛。她大概因為蹲得太久,腿麻了,挪動的時候碰到了床幃的甚麼東西。

“沒事了。”我走上前,想將她扶起。她卻執意半蹲在地,抬頭望著我:“謝謝……”

說完,才借我的手站了起來。她的手冰涼,有些僵硬。

“他們不會罷休的。”她低聲說,“這次您阻擋了他們,沒找到我,他們始終還會再來的。我必須得走。”

“你能去哪兒?”我問。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是啊,她能去哪兒?這個村子,這個方圓幾十裡的大山,對她來說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籠。

可我必須做點甚麼,或者說,我早就已經在做些甚麼了。

“你剛才說,那些孩子被張勤奮給收買了?”我問。

“嗯。”許媛點頭,“村小學那幾個,除了張信,其他小孩常被張勤奮帶去張天永家。”

“張天永……”我念著這個名字。這個時候,他應該還在村子裡住。

“對,村子裡那老先生。”許媛眼底掠過一片陰暗,“他算是村子裡有文化的人,但沒想到卻和張廣茂他們是一丘之貉。”

按理說,這個時期張天永算是保守派的頭臉,他的說法是一直看不慣白濯心,認為她搞那些“封建迷信”壞了村裡的風氣。但他們卻在這段時間合作過,可我模糊的感覺卻告訴我,他不是在乎甚麼風氣,他在乎的是白濯心在這村裡的影響力。

“白婆婆。”許媛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您……您能幫我離開這裡嗎?我不求您送我回家,我只想離開這個村子,去鎮上,去派出所。只要我能到派出所,我就能報警,就能……”

她停住了,因為她看見我搖了搖頭。

“你到不了鎮上。”我說,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頭,砸在地上,“村口、路口,所有能出去的地方,都會有人守著。不光是張廣茂的人,還有被安排的那些半大孩子。他們看起來是在玩耍,實際上是在放哨。你只要一露面,立刻就會被發現。”

許媛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那我……該怎麼辦?我總得想到辦法,您這有電話嗎?可以聯絡上外面嗎?”她喃喃道,眼神渙散,像是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

我再次搖了搖頭,記憶告訴我,張陌然曾給我買過一部手機,但不知從多久開始,村子裡又沒了訊號,家裡也沒有座機。我隱隱約約猜到,是張天永搞的鬼,但還不敢確定,他是不是在謀劃甚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在櫃子裡找出那手機遞給她:“等有訊號了,你再用。”

然後,轉身去灶間倒了碗水,遞給她。她接過來,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這個年輕的女人。她比我高,但此刻蜷縮在椅子裡,顯得那麼小,那麼脆弱。她的頭髮凌亂地披散著,露出脖頸和鎖骨上青紫的淤痕。那些傷,有新有舊,層層疊疊,像某種無聲的控訴。

“你恨他們嗎?”我突然問。

許媛抬起頭,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驟然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恨。”她說,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力度,“我恨不得他們全都去死。”

“恨沒有用。”我說,“恨救不了你。”

她的肩膀垮了下來,剛剛亮起的那點光,徹底熄滅了。

“那甚麼有用?”她問,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我沒有回答,轉身走到堂屋的神龕前。看著牆面上張貼的神像畫像,畫紙已經很舊了,彩漆剝落,但威儀仍舊。神像前擺著香爐,裡面插/著三炷已經燃盡的香。

我伸手,輕輕照著半空,像是拂過神像的臉。指尖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

“你信命嗎?”我背對著她,問。

許媛跟了出來,沉默了很久,才說:“以前不信,但現在,我不知道……”

“我信。”我說,轉過身,看著她,“但我信的命,不是老天爺安排好的命。我信的,是人自己走出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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