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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58章

直至凌晨,我都沒有睏意。

我在床的外側睡著,能感覺到許媛在裡側蜷縮著身體,儘量不碰到我。她的呼吸很輕,但我能聽出其中的緊繃。她在害怕,害怕外面尋她的人會隨時破門而入,害怕我會在天亮後將她交出去,也許還害怕每一個明天。

我被困在這副衰老的軀殼裡,分不清記憶。我並沒有白濯心全部的記憶,也沒有其他人的任何記憶。看見的,只有我和許媛的這次相遇,還有這副身體隨時發生的軀體反應。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為許媛已經睡著時,聽見她極輕的聲音:

“白婆婆……”

“嗯?”

“牆上……能借我點地方嗎?”

我沒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直到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她似乎從床上坐了起來,手指在牆壁上摸索著甚麼。

“你要做甚麼?”我問。

她沒有回答。片刻後,我聽見指甲刮擦牆壁的細微聲音,很輕,很慢,但很堅定。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深夜裡,聲音格外清晰。

我想起身看看她在做甚麼,但身體卻莫名沉重。屬於白濯心的這具軀殼,此刻正被一種深切的疲憊籠罩。我能感覺到,這個老婦人的記憶正在與我融合,那些塵封的往事像深水下的暗流,緩緩上浮。

指甲刮擦牆壁的聲音持續了很久。

然後,一切又重回平靜。

許媛重新躺下,呼吸漸漸平穩。這一次,她似乎真的睡著了。

而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裹挾著巨大的疲憊,聽著窗外的雨聲,直到天光微亮。

*

第二日的清晨,我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喚醒的。

那疼痛從太陽xue一直蔓延到後腦,我不得不按著額頭坐起身,發現身側的許媛已經不在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腳。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但空氣中殘留的艾草氣味,以及床頭矮櫃上那隻空碗,都在提醒我,那個遍體鱗傷的女人的確來過。我掀開被子下床,雙腿傳來熟悉的痠軟感。這具身體的確老了,只是熬了半夜,就渾身不適。

推開臥室門,堂屋裡空無一人。

“許小姐?”我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心裡一緊,快步走到大門邊。門閂還好好鎖著,她沒有離開。轉身正要回屋,眼角餘光卻瞥見灶間有影子晃動。我走過去,看見許媛正蹲在灶臺前,試圖生火。她的動作笨拙,火柴劃了好幾根都沒點燃灶膛裡的乾草。

“我來吧。”我走上前。

她嚇了一跳,火柴掉在地上。抬頭看見是我,她鬆了口氣,站起身,將位置讓給我。我接過火柴,熟練地引燃乾草,塞進灶膛,又添了幾塊劈好的木柴。火焰很快升騰起來,橘紅色的光映亮了她蒼白的臉。

“我……我想做早飯,謝謝您。”她小聲說,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坐著吧,你身上有傷。”我指了指堂屋的椅子。

她沒有坐,而是站在灶間門口,看著我舀水、淘米,將陶罐架在火上。晨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狹窄的光帶。

粥在火上慢慢熬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我轉過身,背靠著灶臺,看向她。

“昨晚,”我開口,“你在牆上寫了甚麼?”

許媛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她垂下頭,長髮遮住了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良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沒……沒甚麼。”

“讓我看看。”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但最終點了點頭。我跟在她身後回到臥室,她走到床內側,指了指靠近床頭的牆壁。

那裡,在斑駁脫落的牆皮上,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救我。”

字跡很淺,像是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筆畫凌亂,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能看出書寫時的倉皇和無力。但每個筆畫都帶著一股執拗的狠勁,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伸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刻痕。粗糙的牆面磨過指腹,帶來細微的刺痛。

“為甚麼寫這個?”我問。

許媛靠在牆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兩個字,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甚麼別的東西。

“我怕。”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怕萬一……萬一他們半夜找上了門,將我們都帶走了,至少有人會知道,我們曾經求救過。”

這句話像一塊冰,墜進我的胸腔。我轉過頭,仔細打量這個女人。天光從窗紙裡透了進來,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眼下濃重的青黑,和嘴角一道已經結痂的裂口。她才二十出頭,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紀,眼睛裡卻已經沒有了光。

能認出她字跡的,我想了想,應該有陸沉吧。如果他知道了她的失蹤,知道了她同白濯心的關係,肯定會想辦法查到老宅,找到這道字跡。

所以,陸沉有可能來過老宅,只是他從來沒有表露出來。

“你不會被帶走。”我說,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重。

她看向我,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閃,但很快又暗下去。

“您不瞭解他們。”她苦笑,“他們已經沒了人性,要是知道我在這兒,會害了您。他們以前就拐過很多女人,是慣犯。”

她突然住口,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臉色更白了。

我沉默地聽著,心裡那潭死水,終於泛起了漣漪。

“吃飯吧。”我說,轉身走出臥室。

早飯是簡單的玉米粥和鹹菜。許媛吃得很安靜,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腦海裡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年輕時的白濯心,也曾經這樣坐在桌前,對面坐著另一個女人,同樣傷痕累累,同樣眼神空洞。

那記憶只是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許媛執意要幫忙。我們並肩站在灶臺邊,她洗碗,我擦拭。水流聲嘩嘩作響,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白婆婆。”她突然開口,沒有看我,專注地洗著碗,“村裡人說,您能通靈做傀人,能請來送子娘娘,是真的嗎?”

我擦拭碗筷的動作頓了頓。

“你信這些?”我沒有直接回答。

“我不知道。”她將洗好的碗遞給我,手指冰涼,“但我姥姥曾經信。小時候我生病,她帶我去看神婆,喝香灰水。後來病好了,她就說是神仙顯靈。我都已經淪落到了這地步,有些話不得不信……”

“病好了是因為你抵抗力強,長大了。”我說。

許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是她第一次笑,儘管很淡,很短暫,但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微光。

“您和張廣茂他們說的不一樣。”她說。

“他們怎麼說我?”

“說您是……”她遲疑了一下,“說您是最毒的那個傀娘,能用邪術。說靠近您的人都會倒黴,說您家裡供著不乾淨的東西。”

她說得很小心,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表情。我只是繼續擦碗,表情沒甚麼變化。

“那你還來?”我問。

“因為我沒地方可去了。”她低聲說,然後補充了一句,“而且,我覺得您不是壞人。”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我聽見了。我沒有回應,只是將擦乾的碗放進碗櫃,合上櫃門。

上午,按照白濯心這副軀殼的記憶,我讓許媛待在屋裡休息,自己提著竹籃出了門。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依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彷彿隨時會再降下一場大雨。村路上的泥土還未乾透,踩上去軟綿綿的,留下深深的腳印。

我去村東頭的菜地摘了些青菜,又繞到後山,採了幾味草藥。一路上遇見幾個村民,他們看見我,遠遠就避開了,眼神裡滿是敬畏和恐懼。有幾個老婦人聚在井邊洗衣服,看見我過來,立刻壓低了聲音,微微頷首。

採完藥,我故意繞到張勤奮家附近。那是一棟半新的磚瓦房,院牆砌得很高,鐵門緊閉。同被燒燬前的樣子,沒多大變化。我站在巷子拐角,遠遠看了一眼。院子裡靜悄悄的,但煙囪裡冒著煙,屋裡應該有人。

正看著,鐵門突然開了。

張廣茂叼著煙走出來,他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抓痕,雖然很小,但很刺眼,還結了暗紅色的痂。他站在門口,眯著眼四下張望,像是在找甚麼。

我迅速退到牆後,屏住呼吸。

隨後,張勤奮從鐵門裡走了出來,緊跟在他的身後。張廣茂看了眼他,嘴裡嘟囔:“這事先不能告訴先生,我們再出去找找,人捱了打跑不遠的……”

張勤奮點了點頭,表情卻很奇怪。

我靠在牆上,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害怕,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是一種憤怒,腎上腺素湧上喉嚨的衝動。

我提著籃子,加快腳步往回走。得快些回去,許媛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回到老宅時,院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看見許媛正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仰頭望著樹冠。聽見門響,她轉過頭,看見是我,明顯鬆了口氣。

“您回來了。”她站起身。

“怎麼出來了?”我問,將籃子放在屋簷下的石臺上。

“屋裡悶,想出來透透氣。”她說,目光又飄向那棵槐樹,“這棵樹,長得真好。”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盛夏的槐樹枝繁葉茂,濃密的樹冠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投下大片陰涼。陽光透過葉隙灑下,在地面上印出斑駁的光斑。有風吹過,葉片沙沙作響。

“很多年了。”我說,“我娘帶我嫁過來的時候,它就在這兒了。”

許媛轉過頭,看著我:“您……不是本村人?”

“不是。”我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她猶豫了一下,坐下,但和我保持著一段距離。

“那您從哪兒來?”她問。

這個問題讓我沉默了。白濯心的記憶裡,關於故鄉的部分很模糊,像蒙著一層濃霧。只記得一條很長的山路,記得離開時回頭望見的炊煙,記得外祖父站在村口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彎處。

“很遠的地方。”我最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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