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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57章

再次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老舊的藤椅上。

視線先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被雨水打花的玻璃。我眨了眨眼,視野才逐漸清晰。這裡是老宅,是一樓那處陳設簡單的堂屋,青磚的地面泛著溼冷的潮氣,牆壁上還沒有掛著白濯心的遺像,而是貼著一幅褪色的神像,案臺上擺著幾隻粗瓷碗。

這幅神像我有印象,正是在防空洞內發現張陌然行李箱時,洞壁上貼著的那幅,青面獠牙,既像菩薩又像兇邪。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雜著陳年木料的腐朽氣息。

我低頭,看見一雙佈滿皺紋的手,面板鬆弛,青筋如蚯蚓般蜿蜒在手背上。我試著動了動手指,那雙手也跟著動了動。

這是我?

我轉過頭,恰好停在白濯心臥室門前,正對那面梳妝鏡。鏡中映出我的臉,竟同遺像上的那張一模一樣。

我,成了白濯心。

這個認知讓我渾身發冷。我成了照片裡的那個女人,那個被村民們稱為“傀娘”、作惡多端的老婦人。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卻又支離破碎。我知道自己獨居在這棟老宅裡已經幾十年,知道村裡有些人對我既敬畏又疏遠。但更多的細節,像被蒙上了一層紗,看不真切。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我抬眼望去,木格窗欞外,天光昏暗,院中那棵槐樹的枝葉在風雨中不安地搖曳。這場雨從午後開始下,到現在還未停歇。

我正欲起身去關嚴窗戶,院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拍打聲。

不,那不是拍打,更像是有人用身體在撞門。力道很輕,斷斷續續,間雜著壓抑的嗚咽。我心頭一緊,扶著藤椅的扶手緩緩站起,這具身體比我想象中還要蒼老,膝蓋傳來酸澀的疼痛。

我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窺視。

院門外站著一個女人,不,準確說,她是癱靠在門板上的。渾身溼透,單薄的碎花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長髮散亂地貼在臉頰,雨水順著髮梢滴落,在她腳邊積起一小灘渾濁的水窪。最觸目驚心的是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面佈滿了青紫色的淤痕,有些已經發黑,有些還滲著血絲。

她顫抖著,嘴唇凍得發紫,卻不敢出聲,只是用額頭一下下輕撞著門板,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小獸。

我認得這張臉。

儘管比照片上消瘦、憔悴了許多,但那雙眼睛不會錯,這是許媛,那個在槐樹下與張信合影的年輕女人,那位到村子裡教書的下鄉老師,也是陸沉的未婚妻。

她發生了甚麼?我,該去開門嗎?

理智告訴我不要。這個村子有它的規則,陌生女人的求助往往意味著麻煩,尤其是深夜裡渾身是傷的女人。但我胸腔裡那顆屬於白濯心的心臟,卻在看到她的瞬間重重一跳。某種遙遠而模糊的情緒被喚醒了,是憐憫,還是別的甚麼?

我還在猶豫,院子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賤貨!跑!我看你往哪兒跑!”

男人的吼叫聲穿透雨幕,粗糲如砂紙摩擦,是張廣茂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鐵器拖拽地面的刺耳聲響。

門外的許媛渾身劇顫,她猛地抬頭,透過門縫與我對視。那雙眼睛裡寫滿了絕望,還有一絲瀕臨崩潰的哀求。她張開嘴,似乎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搖頭,淚水混著雨水滾落。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幾乎是在本能的驅使下,我抽開了門閂。大門向內開啟一道窄縫的瞬間,許媛像一尾滑溜的魚,側身擠了進來。我迅速合上門,重新插好門閂,整個過程不過三四秒。

做完這一切,我背靠著門板,聽見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許媛蜷縮在門後的陰影裡,雙手抱膝,將臉埋進臂彎,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她的肩膀在劇烈顫抖,卻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雨水從她身上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深色。

門外,張廣茂的腳步聲停在很遠的院牆外。

“媽的,跑哪兒去了?”他粗聲咒罵著,鐵器“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肯定就在這附近……給老子滾出來!”

我能感覺到許媛的顫抖更加劇烈了。她抬起臉,慘白如紙,用口型無聲地對我說:“求求你……別出聲……”

我點了點頭,示意她安靜。

張廣茂在門外徘徊了約莫一支菸的功夫。期間,他幾次靠近院門,我甚至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有一瞬間,他停在了門外,我屏住呼吸,以為他要敲門。

但他沒有。

他只是啐了一口痰,罵罵咧咧地走了。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雨聲中。

直到確認他真正離開,我才轉過頭,看見許媛依然蜷縮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彷彿靈魂已經被抽離。她的左手緊緊攥著右臂上一道新鮮的傷口,指縫間滲出血絲,混著雨水,滴答滴答落在磚上。

“他走了。”我輕聲說,朝她伸出手,“起來吧,地上涼。”

許媛茫然地抬起頭,看了我好久,才像是終於聽懂了這句話。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冰冷得嚇人。我將她扶起,感受到她身體的重量輕得過分,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骨架。

“謝……謝謝。”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我扶著她走向裡屋。經過堂屋時,她的目光掃過牆上那張神像。她的腳步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垂下眼簾。

我將她安置在臥室的床沿坐下,轉身去灶間燒熱水。灶膛裡的火重新燃起,橘黃的光映在斑駁的牆壁上,將整個廚房照得溫暖起來。我舀了水倒進鐵鍋,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塊乾淨的粗布,一包曬乾的艾草。

水燒開時,我端著木盆回到臥室。

許媛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是雙手不再攥著傷口,而是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溼透的衣服緊貼在她身上,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輪廓。我嘆了口氣,將木盆放在地上。

“把溼衣服脫了吧,我給你擦擦身子,傷口得上藥。”我說。

她機械地點點頭,開始解紐扣。動作很慢,手指顫抖得厲害,解到第三顆時,怎麼也解不開了。我上前幫忙,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面板時,她瑟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當襯衫完全褪下,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具瘦骨嶙峋的身體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面板。舊傷疊著新傷,淤青、鞭痕、燙傷的疤痕,像一張扭曲的地圖,記錄著她遭受的所有苦難。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口的位置,有一塊巴掌大的烙印,邊緣結了暗紅色的痂,形狀依稀可辨,那是一個“勤”字。

張勤奮的“勤”。

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停滯了幾秒。許媛察覺到我的視線,下意識地用手臂擋住胸口,頭垂得更低了。

“他……他說我是他的東西,得做個記號。”她的聲音輕得像蚊蚋,帶著自嘲般的笑意,“就像牛馬一樣。”

我沒有說話,只是將艾草煮過的熱水倒入盆中,浸溼粗布,擰到半乾。溫熱的布料觸碰到她背上的傷口時,她渾身一顫,咬住了嘴唇。

“疼就說。”我放輕了動作。

她搖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我一點點為她擦拭身體。熱水混著艾草的氣味在狹小的臥室裡瀰漫開來,昏黃的煤油燈將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火苗的跳動而搖曳。屋外,雨聲漸密,敲打著瓦片,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

擦到手臂時,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割傷,傷口邊緣泛白,像是泡了水,但並未完全癒合。這應該是最近幾天的新傷。

“這是……”我指了指。

許媛順著我的視線看去,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說:“昨晚張勤奮想把我捆在床腳,我掙扎的時候,被鐵鏈劃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那雙眼睛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碎裂。我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可能已經站在了崩潰的懸崖邊緣。如果陸沉知道,許媛曾經受過這麼多磨難,恐怕早就已經失去了理智。

擦完身子,我從床頭的木匣裡取出自制的草藥膏。那是用三七、白及和幾味我叫不出名字的山草搗碎調製的,記憶告訴我,這些對止血生肌有奇效。我挖了一小塊,輕輕塗抹在她的傷口上。

草藥膏觸及面板時帶來一陣清涼,許媛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些。她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向我。

“您就是白婆婆吧?”她問,“村裡人說,您能幫人……求子。”

我塗抹藥膏的手頓了頓。

“你信這個?”我沒有看她,繼續手上的動作。

“我……”她遲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沒別的辦法了。張勤奮說,如果我再懷不上,張村長就要把我賣給山裡更窮的人家,換頭牛。”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聽者的耳膜。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那雙曾經在照片裡明亮清澈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疲憊和空洞,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所以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懷上孩子?”我問。

許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不知道。我只是……沒地方可去了。村裡的人都不敢收留我,怕得罪張廣茂和張勤奮。我跑了三家,門都沒開,有些老婦人心善,都指向您這邊的方向,說您是唯一一個能給我開門的人。”

她說完,垂下眼簾,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那雙手上佈滿老繭和細小的傷口,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泥垢。這不該是一個大學生的雙手。

“你怎麼答應嫁給他的?”

這個問題讓她的身體再次緊繃。良久,她才低聲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晚上睡覺的時候明明記得門是從裡面上了鎖,可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張勤奮家的床上了。”

她說得很簡單,但每個字後面,都藏著一整個地獄。

我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粗布衣衫,遞給她:“先換上吧,我的衣服舊,但乾淨。”

許媛接過衣服,道了謝,背過身去換上。粗布衣衫穿在她身上空空蕩蕩,更顯得她瘦得可憐。我轉身去灶間,盛了一碗還溫著的玉米粥,又切了半塊鹹菜,端回臥室。

“吃點東西。”我把碗遞給她。

她看著那碗粥,眼眶突然紅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將水汽逼回去,然後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吃得很慢,很仔細,彷彿那是世間罕見的珍饈。

我坐在床對面的矮凳上,靜靜看著她。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將她的側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看見的不是眼前這個遍體鱗傷的女人,而是另一個身影。年輕,鮮活,眼睛裡還閃著光。

但那畫面一閃即逝。

許媛吃完最後一口粥,將碗輕輕放在床頭的矮櫃上。她抬起頭,看向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今晚你就睡這兒吧。”我起身,從櫃子裡抱出一床薄被,“明天天亮,我再想辦法。”

“他們會找來的。”許媛突然說,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恐懼,“他們一定會找到這裡。到時候會連累您……”

“他不敢。”我心口突然悶了句話,打斷她,語氣平靜,“這村裡人都怕我,張廣茂和張勤奮也不例外。”

許媛看著我,眼神裡滿是疑惑。我卻沒有解釋,只是將被褥鋪在床的另一側,這張老式的雕花木床很寬,睡兩個人綽綽有餘。

“睡吧。”我說,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瞬間吞沒了房間,只有窗紙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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