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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56章

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後座換了兩個人,一時還有些不習慣。

陸沉把導航音量調得很大,刻意蓋過車廂裡那陣尷尬的沉默。張天永身上那股老菸民的味道,時不時被風從後座捲到前頭,濃烈刺鼻。我下意識掩住鼻子,身子又往窗邊靠了靠。

車窗一開,新鮮空氣魚貫而入,吹醒了我惺忪的雙眼,也驅散了周遭滯留的煙味。來之前,陸沉就提醒過我:張天永的話,不能全信。若遇危險,記得躲在他身後。手機上裝了GPS定位,車上也安了雷達,而陸沉的身上還隨身攜帶了無線電對講機,以防不測。

車在蜿蜒的山路上緩緩爬行了許久,越過幾重山巒,才終於望見張興村那片低矮錯落的屋舍。

接近正午的陽光本該最為熾烈,可當車子駛入村口那條熟悉的土路時,我卻不由自主地再度感到一陣生理性恐懼,這地方處處都浸著陰氣。路兩旁的槐樹長得特別茂盛,枝椏交錯,幾乎將天光盡數遮蔽,只在泥地上投下斑駁而破碎的光點。

村裡靜得可怕,那些老人與小孩並未如往常一般坐在院子裡乘涼。屋外空無一人。

沒有雞鳴,沒有犬吠,只有車輛碾壓路面時發出的單調噪音。可幾座老屋的院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到院子裡的荒草在瘋長,有的甚至高過了門檻。空氣裡瀰漫著清新的泥土氣息,又夾雜著一股潮溼的黴味。

“人呢?”我沒忍住,看向了陸沉,“太奇怪了,村裡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了?”

話音剛落,側後方的車窗緩緩搖下,張天永凝望著窗外,語氣低沉:“朱阿繡死了,這村裡的女人都荒了。”

他說的“荒”,我不確定是指慌亂的“慌”,還是另有所指。

我們下車後,又沿著小路走了一段。雙腳踩在鬆軟的泥地上,抬頭望向眼前這些記憶中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屋,許多牆壁的泥坯已經大片剝落,露出了參差不齊的土磚。門扉歪斜地懸著,銅環鏽成了暗綠色。尤其是朱阿繡的家,房門緊閉著,那扇鐵門色澤沉黯,門板上裂開數道深深的縫隙。

她死後,這棟房子彷彿也一併失去了生機,再不見半分活氣透出。

“就是這兒?”陸沉從沒去過老宅,站在院門前,第一眼便偏頭望向我。

“嗯。”我輕聲應道,率先伸手推開院門。門軸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吱呀”,我們離開時忘了上鎖,如今只需輕輕一推,便能踏入其中。

推門而入的瞬間,眼前的槐樹便映入眼簾。它顯得愈發枯老,即便正值盛夏,也僅餘一縷孱弱的氣息,在熱浪中微微顫抖。

我掏出鑰匙,遲疑地望向張天永:“你確定……你要找的東西就在這屋子裡?”

“不是我要找,”他語氣平靜,“是你該找。只有找到喚醒記憶的引子,才能真正尋回你遺失的過往。”

我推開門,堂屋沒開燈,一片昏暗,只有從門縫和隔壁臥室滲入的幾縷微光,勉強映出空氣中浮游的塵埃。陸沉踏進來時,腳步微頓,目光抬起,落在牆上那張白濯心的遺像上。

“大家分頭看看吧。”張天永說,“留意有沒有特別的痕跡,尤其是……有關女人的東西。”

“只找許媛的嗎?”我問。

“也許是,也許不只是她。但凡是女人的東西,都得瞧上一眼。”張天永似乎有所保留,並沒有正面回答。他開始四下打量,指尖輕輕拂過積塵的桌面。

“這地方,還是同從前一樣,一直沒變過。”他微微感慨,可那嘆息裡,我聽出的卻是出自對立方的惋惜。

我站在原地,目光再度掠過白濯心的照片。她那雙眼睛,縱使被歲月刻下痕跡,仍能窺見當年的清麗。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般響著,止不住,擾得腦中嗡嗡作響。

門外,那棵槐樹,依然佇立在此。許媛曾蹲下身,扶著張信,在這裡拍下了一張照片。我想了想,推門而出,在槐樹下細細尋覓她留下的痕跡。可除了潮溼的泥地,一無所獲。如今,這裡物是人非,一個已然離世,另一個卻在替別人活著。而我,仍站在這裡,試圖拼湊出往昔的真相。

沒有許媛的痕跡。我想了想,重新折返堂屋,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白濯心那間臥室。房間裡那張古舊的床榻靜默如昔,梳妝檯也收拾得整整齊齊,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或許,那裡還藏著甚麼線索。

我正準備邁步進屋,卻見陸沉一動不動地立在案臺前,雙眼牢牢鎖在白濯心的遺像上。

“怎麼了?”我走近他,輕聲問道。

他未應聲,只是怔怔地望著。直到聽見我的腳步聲,才緩緩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甚麼。”

他答得乾脆,卻彷彿藏了甚麼不可言說的秘密。

我環顧四周,催促道:“抓緊時間吧,陸警官,天黑前我們得找到些線索。”

說完,我徑直走向白濯心的臥房。掏出手機開啟電筒,光束刺破昏暗,在角落裡細細搜尋。這是我頭一回踏進這間屋子,也算是背棄了張陌然當初的提醒。

可那又如何?他的話,我早已不願再信。

我走近那張雕飾繁複的古床,發現床板邊緣靠牆一側的灰塵厚度似乎有些異樣。

蹲下身,我湊近細看。

在床板與牆壁狹窄的夾縫深處,隱約卡著甚麼東西。我屏住呼吸,用手電筒的光束探進去,那是個圓形的物件。我小心翼翼地伸指去摳,終於將它取出:一枚蒙塵的珍珠扣。似曾相識的感覺悄然浮上心頭。

我低頭凝視這枚灰撲撲的扣子,竭力回想。忽然,腦中彷彿“啪”地一聲,繃斷了一根弦。

我想起來了。在許媛與張信的合影裡,她那件連衣裙的領口,就彆著這樣一枚珍珠扣。

“找到了甚麼?”陸沉的聲音忽然在耳後響起。

我嚇了一跳,手中的珍珠扣險些滑落在地。轉身望去,他正站在身後,逆著光,面容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一枚珍珠扣。”我遞過去,“卡在床縫裡了。”

陸沉接過來,湊到光線更亮些的地方仔細端詳,眉頭漸漸蹙緊。他微微偏轉角度,終於看清上面刻著一行字:“XU YUAN。”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神倏然黯淡下來,“這是我送給她的禮物。”

他回過神,走到我面前的牆角處,蹲下身,順手從我手中接過手機,用光束細細掃過這一片地面。很快,他便察覺到了異樣。灰塵上有一塊不太明顯的區域,像是曾有人蜷縮於此,背倚著牆。痕跡邊緣雖已模糊,卻仍隱約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有人在這裡蹲過,也許蹲了很久。”他站起身,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珍珠扣,“看這痕跡的新舊程度,至少是很久前留下的。”

“難道是……”他低聲喃喃。很久前,不正是許媛失蹤後不久嗎?

“而且,不止一個人。”他俯身仔細端詳那些細微的痕跡,隨後伸出手指,在積塵上輕輕一劃。

“這裡,還有深淺不一的腳印。”他抬起頭,看向我,“比蹲著那處的痕跡要淺,像是站著留下的。但腳印的長度和寬度都偏小,應該是一個女人的。”

“所以……這裡有兩個人?”我湊近細看,“一個蹲著,另一個站著?”

“我記得村長提過,許媛曾去找白濯心求子。”我想了想,“白濯心是傀娘,在村子裡還有個名號,叫‘送子傀娘’。”

“甚麼意思?”陸沉不解。

“村長說,白濯心能幫那些懷不上孩子的女人求子。你瞭解許媛,她會信這種封建迷信嗎?”

陸沉目光一頓,重重地搖了搖頭:“她受過教育,絕不會做這種事。除非……”

“除非她有別的目的,否則怎會拿這樣的藉口去接近白濯心?”

“藉口……”我想了想,將那張照片的事告訴了陸沉,“她或許與白濯心關係並不一般。我曾見過一張她和張信的合影,就拍在院外那棵槐樹下。她當時的胸前就彆著這枚珍珠扣。”

陸沉低頭看向珍珠扣時,張天永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窯童子,那少年手裡緊攥著甚麼東西。“你們發現甚麼了?”他問。

看著眼前這人,我直接問:“你知道白濯心是村子裡的送子傀娘嗎?”

聽到這個名號,張天永眉頭緊鎖,神色凝重:“這不過是她騙人的把戲罷了。”

“騙人的?”

“那妖婆要給自己找具新軀殼,便想出這種陰毒的法子。專挑盼子心切的女人下手,謊稱能助她們順利懷上孩子,實則不過是為自己物色合適的皮囊罷了。”

聽了這話,我卻很猶豫。許媛是個大學生,怎會輕易相信這等荒誕偏方?她若真為求子而上當,未免太過不合常理。此事背後,恐怕另有隱情。

陸沉更是沒在意張天永的說法,而是舉著手電筒,光束緩緩掃過牆面,忽然停住。他似乎發現了甚麼痕跡,伸手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湊近一看,在昏黃的光線下,牆面上隱約浮現出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或尖銳之物倉促劃出。線條凌亂,卻仍可辨認,是兩個字:救我。

字跡歪斜凌亂,刻痕倉促而深淺不一,彷彿是在極度恐懼與絕望中倉皇留下的。

“你們看。”張天永也注意到了,語氣篤定,“我說得沒錯吧?這應該是某個受害者留下的痕跡。她一定發現了白濯心的秘密,所以才在求救。”

“是她。”陸沉的聲音微微發顫,“是許媛。”

張天永蹲下身,隔著我兩人,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汙漬,隨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開啟後,裡面是幾樣古怪的物件: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石頭、一根烏黑的槐樹枝,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得嚴實的粉末。

他伸出手,目光朝下,朝陸沉道:“給我吧,你們應該找到了一樣極為重要的東西。”

陸沉遲疑地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珍珠扣。張天永卻已撚起一小撮粉末,倏然撒在那枚釦子上。

粉末呈灰白色,質地極細,落在釦子上時毫無異狀。然而幾秒之後,奇怪的事情卻發生了。

那枚乳白色的珍珠扣竟緩緩變了顏色,從素白變成一種詭異的暗紅,在昏暗光線下幾近漆黑。

“這是……”我和陸沉不約而同睜大了眼睛。

張天永沒有回應,只是抽出一把刀,攥住窯童子的手臂,在他手腕上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

“你在做甚麼!”陸沉下意識地厲聲喝止。

“別碰!”張天永聲音低沉而緊繃,“叫他‘童子’,是有緣由的。只有他的血,效用與那黑狗血相當,能化開邪祟之物。”

然後,他將那枚黯淡無光的珍珠扣別在我的胸前。“這樣,你應該就能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逐漸低微,如薄霧般悄然融進周遭的寂靜裡。睏意如潮水般湧來,沒過多久,我的眼皮便沉沉合上。我很困,很困,整個人癱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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