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又做了場不太好的夢,醒來的時候全身都溼透了。
在夢裡,我看見了一個女人不停地再同我對話。她揹著光,遮住了大半的五官,看不清楚。她的嘴在動,不停地動,但聲音模糊不清,像是隔了層吸飽水的海綿。
而我的手上,還握著個不太稱手的東西。
是柄堅硬的長條狀物體,表面不太平整,起伏不定,摸起來很硌手,像是骨頭的硬度。
我舉起了手。
看清的時候,心臟猛地往下一墜,胃部條件反射地抽搐。是那根骨頭柺杖,照片裡,白濯心杵著的那根。
腦子很亂,因為朱阿繡曾說過這是用白濯心親孃的小腿骨做的。聯想到製作的材質,我就直犯惡心,來不及思考,就一把給扔了出去。脫手的瞬間,女人持續的低語戛然而止。
空氣裡突然響起,不明不白又渾濁的聲音:“你怎麼連這個也扔,這可是你的信仰。”
信仰,甚麼信仰?
我聽過這句話,帶學生出去遊學,在博物館裡參觀的時候,嚮導曾介紹過,這裡出展的每件舊物都有可能屬於某個人的信仰。所以……白濯心這根骨頭柺杖,是屬於我的信仰?
然後,我便醒了。疑問還未成型,我就睜開了眼。
剛才做的夢,忘記了大半。但那種後怕的感覺還在。我開啟手機,檢視時間,才早上六點半。
陸沉很早就發來了簡訊,問我醒了嗎,七點就準時出發。
從縣城開往張興村的路程大約要經歷一個多小時,如果中途路況不好,可能還會更晚。
到的時間,正好是日照上頭,太陽最烈的時候。張天永點名,要這個時間進村。
我簡單洗漱,收拾了揹包,下樓後,發現陸沉已經駕著車停在了酒店的樓下。駕駛座的車窗半開著,他一隻手搭在窗沿上,另一隻手扶在方向盤上,目光放空地望著前方稀疏的車流。
聽見動靜,他偏頭看我,沒有甚麼表情,只是稍微抬了下下巴,示意我坐在副駕駛。他先來接我,再去派出所接張天永和窯童子。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有股淡淡混著菸草和車載香薰的味道。陸沉抬手揉了揉眉心,這幾日,他眼下總是青白色,一看就沒睡好覺。
“沒睡好?”我扣上了安全帶,問道。
陸沉輕輕點了點頭,手掌在方向盤上,聲音有些乏:“嗯,一想到又要回去,就睡不著。”
“感覺離真相越近,心裡就會很不安。”他接著說,語氣卻很平淡。
“你怕甚麼,該慌的人不該是我嗎?我都不知道我失去記憶前做過甚麼。”不合時宜,我開了個玩笑。他很快就能知道許媛如何失蹤,以及為何死的真相了,而我缺失了所有記憶,可能要接受更多的審判,兇吉難料。
想到這,我手腕又開始隱隱作疼,每次做了奇怪的夢後就疼。腕處還殘留著淡粉色的勒痕,這道傷口應是失去記憶前留下的。
可按照朱阿繡的話,我也應該被控制過,這是白濯心的手法。所以,失憶前到底都發生了甚麼。
陸沉啟動了車,開得很穩。他大概察覺到了我的沉默,目光短暫地望了一眼:“你呢,昨晚睡得還好?”
“不太好。”我搖頭,並沒隱瞞,“夢見了白濯心的骨頭柺杖。”
對於細節,我沒說清。他也只是皺眉,輕輕“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但他觀察得很細,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點破我的小動作:“副駕駛前面的置物箱裡有一管藥膏,專門化淤的,你可以塗一下手腕。”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痕跡。隨即在置物箱裡找了找,裡面東西並不多,有一包未開封的紙巾,一盒薄荷糖,行駛證,還有那管藥膏。找到了藥膏後,我拿了出來,擠出乳白色的膏體,一點點塗抹在勒痕上。
“陸警官。”藥膏塗到一半,我忽然開口。有些問題,其實憋在心裡很久了。
“怎麼?”
“你為甚麼不留在所裡,等許媛的屍檢報告?”
車子正好經過一段坑窪的路面,顛簸了一下。陸沉的雙手穩穩把住方向盤,目視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答:“報告早晚都會出來,法醫那邊有他們的流程和規矩,急不來的。”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擰緊了藥膏的蓋子,將它放回原處,心中的疑惑並未打消。
“可你找了她這麼久,現在人找到了,你難道不想第一時間知道她的死因,守在她的身邊嗎?”
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急轉彎,陸沉鬆了油門,輕點剎車,打著方向盤減速。轉過彎後,他才繼續回應:“說實話……我不知道。”
我轉頭看他,這個回答很奇怪。不是“想”或“不想”,而是“不知道”。
他眼下的青白似乎又深了些。“從看到她的屍/體,再到現在,我一直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所有地方都不對勁。”他幾乎脫口而出,自嘲地笑了笑,似乎對自己這個籠統的回答也不滿意,“按照你說的,我現在的確應該留在所裡,等著報告出來,然後處理後續,安撫好她的家人。我找了她這麼久,於情於理我都該守在她身邊,這件事也總算有了著落。但是……”
他輕輕地吸了口氣,無奈地看了眼我,“我卻覺得還有甚麼,是沒找到的。事情發生的時候,那種感覺很難受。我知道我失去了她,尤其是回憶起過往的時候,總會不經意地想到她,可我心裡始終是空落落的。”
他停頓了,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尋找準確的表達。“我發現,現在心裡這種很空的感覺,好像……不全是因為她。”
車內陷入了沉默。只有輪胎軋過路面的沙沙聲,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
“我好像一直都找錯了人,我不該找的是許媛,我該找的是……”他說的時候,停頓了半刻,彷彿那個名字他說不出口,“我該找的人或許不是她。”
“甚麼意思?”
“不知道……”陸沉搖頭,更多的是茫然和疲倦,“我也說不清楚。就是一種感覺……追查了這麼久,投入了大半的精力。最後,可能連方向都是錯的,好像我一直找的都是錯的人。”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看我,目光始終目視著前方。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白,這些話他應該憋太久了,此刻說出來,倒像是在印證他的某種不安。
車子駛入一條更窄的鄉道,兩旁的白楊樹樹影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掠過,像不定形的陰影,忽明忽暗地印著我們的臉。
“你這話,聽起來倒像是個渣男說的。你是不是看許媛突然變老,就不想認她了?”我沒忍住,輕聲吐槽。在他全盤托出這些話之前,在我印象裡,他可一直是個痴情專一的形象。
“怎麼可能。”陸沉語氣很硬,“你想多了,她無論變成甚麼樣,我都不會改變,只是現在這種感覺太強烈,我每天都在想到底還忘記了甚麼。”
“那現在呢……你跟我們去村子的目的又是甚麼?”我問。
陸沉聽了,目光從前方收回,短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辯。
“我想找到,”他一字一句地說,說得很清晰,也很清楚,“我應該要找的那個人。在張興村,我覺得,那裡應該有答案。”
“可如果……是你想多了呢?”
車子碾過一個稍大的土坑,劇烈地顛簸了一下。陸沉的身體跟著晃動,但他的手臂依然穩如磐石地控制著方向。他沒有立刻回答。直到車子重新平穩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那也總比甚麼都不做要強,就和你一樣,失去某些東西的時候,是想要努力去找回的。”
聽了他的話,我弄不清楚,他對許媛究竟是甚麼樣的感情了。但這些,我也並沒再厚著臉皮多問,因為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最多,是回去同方珞一八卦下陸沉突如其來的變化。
派出所就在鎮子主街的盡頭,我們到的時候,張天永和窯童子已經等在那了。
張天永已經成了自由人,正蹲在臺階上抽菸,聽到車聲,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我們的車牌。接著,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子上的灰,把菸頭在水泥臺階上摁滅。
“來得還挺準時。”他看了眼手錶,然後目光越過下車的陸沉,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隨即又轉身,朝身後的窯童子喊了一嗓子:“走了!”
窯童子從派出所的門後走出,走到張天永的身邊,沒多說話,就這麼站著,等著眼前人的吩咐。
張天永拉開後車門,率先矮身鑽了進去。窯童子也跟著他,動作靈敏地坐進後排。車門關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車子發動後,我從後視鏡裡瞥了眼窯童子,他就坐在我身後的位置,靠著窗,臉朝著窗外。他自從跟在了張天永身邊,就失去了點甚麼。我仔細想了想,是少年那種渾然天成的靈氣。
車子駛出了鎮上,拐上一條更窄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厲害。窗外的景色,逐漸變成大片的荒田。
車內無人說話。只有引擎吃力的低吼,輪胎碾過碎石和泥濘的嘈雜聲響。
我無奈地看了眼導航,又一次踏上了不歸路。這條路,哪條道該拐彎,哪條道進了山,我眼熟得都快記下來了。奇怪的是,行駛在路上,哪怕白日天乾物燥,烈日當空,靠在座位上的後背仍是不可忽略地再發涼。
那地方陰得很,大白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