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需要考慮。”這是我給張天永的答覆。
他聽了也只是點點頭,似乎早就預料到我會這麼說:“你可以考慮,但別考慮太久。你的情況,拖得越久越麻煩。”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名警察推門而入,見何所長辦公室裡竟圍了這麼多人,不由得一愣,片刻後才想起自己敲門的來意。
他俯身貼近何所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何所長神色微變,再看向了陸沉:“那骨灰罐做了進一步的指紋分析,上面還有另一組的指紋,是許媛的。”
“許媛?”陸沉難以理解,“她怎麼可能碰過那個骨灰罐?”
何所長想了想:“許媛失蹤前見過白濯心。至於為甚麼接觸這個罐子,還需要調查。”
“何所,別糾結了。”張天永指著我,“讓她去白濯心那老宅一趟,說不定就能想起罐子的來歷,甚至弄清楚許媛為甚麼也會被牽扯進來。”
“如果我拒絕呢?”我問。
張天永聳聳肩,手銬再次發出輕響:“那是你的自由。但我要提醒你,朱阿繡雖然死了,但她臨死前對你做的事,效果不會持續太久。況且,如果許媛的失蹤真的和你有關係,或者說,和這具身體有關係。你難道就不想幫一幫你身後這位朋友嗎?”
他的眼神分明指向了陸沉,卻並未點破。話裡話外,無非是想暗示,許媛的失蹤或許同我脫不了關係。
看似將選擇權交到了我手上,實則卻推著我往前走,就算走到了深溝裡,獲益的始終也會是他。
“何所,我想單獨和她說幾句。”陸沉突然開口。
何所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點點頭:“行,你們自己做個決定吧。”
門被帶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我和陸沉站在了走廊上,他的表情很複雜。
“你不能完全相信他。”陸沉低聲說,“張天永這個人,說話真真假假,誰也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設的套。”
“我知道。”我說,“但他說的有些事,和我經歷的對得上。”
“比如?”
“比如記憶混亂,比如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會覺得陌生。”我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還有許媛……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她為甚麼會碰那個罐子?”
就在這時,門突然開了。
我和陸沉同時轉頭,看見窯童子被一名警察帶了出來,正望著我們。
“她確實見過許媛。”
窯童子的聲音很輕,但卻很重地響在耳側。他說這話的時候,還留意了一眼門是否關嚴實。
我和陸沉都愣住了。
“你說甚麼?”陸沉問。
窯童子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平靜地注視著我,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大概在幾個月前吧。”他說,“我看見許媛和你在磚窯附近說話。那時候你還是你,是真正的你。而許媛變得特別蒼老,但我見過她年輕時的樣子,所以認了出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問甚麼。
“你們就站在外頭,應該不知道這處荒廢了的磚窯裡還住著人。”窯童子繼續說,“我躲在裡面,你們離得遠,聽不清說甚麼,但看得出來,是在爭論。許媛的情緒很激動,一直在說,你大多時候只是聽,偶爾回幾句。”
“後來呢?”聽著他的描述,彷彿在聽別人的故事。
“後來許媛突然哭了。”窯童子的聲音依然平靜,“你伸手想拍她的肩,但她甩開了。然後她就跑了,跑去的方向是後山。你沒有追,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大概有十幾分鍾,然後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那是你最後一次見到許媛?”陸沉問。
窯童子點頭:“嗯。我也見過你,見過你來村子找許媛。但那會兒,許媛剛失蹤。可她不一樣……”
窯童子說的時候,手指向了我,“她和許媛碰面的時候,許媛早已失蹤了很久,外界都以為她渺無音訊。”
“可我……”陸沉深吸了口氣,“我不記得你。我找了很多人打探許媛的訊息,可你為甚麼不去報警,為甚麼不說?”
“說甚麼?”窯童子扯了扯嘴角,“說我看見她們在一起?那又能證明甚麼?證明她們吵過架?就算吵過,那又能說明甚麼?”
他頓了頓,看向我:“而且那時候的許媛,若不說是她,別的人肯定認不出來。她的年齡和實際年齡相差太大了,誰會相信她是真的許媛?”
“那你現在為甚麼又提起來?”我問。
窯童子沉默了幾秒,然後瞥眼看了看沉默的警察:“我能給她一樣東西嗎?”
得到默許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塊布,巴掌大小,邊緣有燒灼過的痕跡,焦黑捲曲。布料的顏色已經難以辨認,但能看出曾經應該是淺色的。而布的正中央,用暗紅色的東西畫著一個符文。那符文歪歪扭扭,但依然能認出,和筆記上記載的某種符文極為相似。
“這是……”我接過布,手指觸碰到時,一陣冰涼傳來。
“你們吵完架後,落在地上的,被我撿到了。”窯童子說,“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他想了想,又解釋,“但我不知道該不該給你。直到剛才聽到張爺爺的話,聽到許媛的名字,我才決定拿出來。”
我仔細端詳著那塊布。布料很普通,像是從某件衣服上撕下來的。暗紅色的符文已經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筆畫的走向。這符文,我應該在筆記裡見過。
“這符文的畫法很生疏。”窯童子忽然說,“不像是有經驗的人畫的,倒像是……初學者照著樣子臨摹的,而且畫的時候很倉促,手在抖。”
我猛地抬頭看他:“你能看懂?”
“跟著張爺爺學過一點。”窯童子的語氣依然平淡,“他懂一些,但懂的不多。這個符文,如果畫得完整又準確,應該是用來護身的。既可以護自己,也可以護別人。”
他又指了指布上的符文:“但是這裡,還有這裡,筆畫都斷了。斷了筆畫的符文,不但沒用,反而可能招來不好的東西。”
“不好的東西?”陸沉皺眉。
“就是字面意思。”窯童子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布上,“完整的符文是保護,斷裂的符文……就像是開了一半的門,關不嚴的窗,會吸引一些不好的東西靠近。”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畫了個錯誤的符文?”陸沉的聲音沉了下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窯童子聽了,急於撇開責任,“我只是說出我的判斷。至於這布是誰的,符文是誰畫的,為甚麼要畫,畫了給誰,這些我就不清楚了。”
交代完,他就被警察帶走了。臨走前他欲言又止,似乎憋了話在嘴裡,但還是沒說出來。
我手裡攥著這塊布,心神不寧,看來有人想害我,又或者,目標是許媛。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何所長走了出來。
“聊完了?”他看了看我們,“那就繼續吧。老張剛才提了個建議,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甚麼建議?”陸沉問。
“他想帶你們去白濯心的老宅。”何所長說,“當然,是在警方監控下。他說那裡可能有關鍵線索,不光是你的記憶問題,也許還關係到許媛失蹤的真相,甚至牽連之前幾起失蹤案。”
我看向張天永,他對我微微頷首,眼神裡有一種“你明白的”的意味。
“我不建議。”陸沉卻阻止,“太危險了。村裡發生了那麼多怪事,貿然進去可能會出事。”
“但如果真有線索呢?”何所長嘆氣,“你找了這麼久的線索,就不想把握住嗎?無論是許媛,還是那些失蹤的人,他們都需要給一個交代……”
“那就等做好萬全準備再去。”陸沉堅持,“至少要等現場徹底勘查過,確定沒有安全隱患。”
“來不及了。”張天永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甚麼來不及了?”我問。
張天永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眼神我卻特別不喜歡。
“是你的時間,來不及了。”他說,“朱阿繡的死,就像抽掉了一塊支撐的積木。你身體裡的平衡已經被打破。到那時候,別說找記憶,你能不能徹底是你都難說。”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銬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響:“去老宅,得到引子,我當場就可以想到辦法。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方法。等你們慢慢準備,就甚麼都晚了。”
“你怎麼能保證去了就一定能幫她找回記憶?”陸沉質問。
“我不能保證。”張天永坦然道,“但那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你們就不想知道真相嗎?關於許媛去了哪裡,還有關於……”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我臉上:
“關於你,到底是誰。”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重錘,應該撬動了我。
我想知道嗎?我,的確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