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們趕去休息室時,那兩名警察仍在昏睡。任憑如何喊都毫無反應,只有胸口在微弱起伏。
空氣異常沉悶。何所長已經站在了房間內,他的額頭上滲滿了汗水。
眼下除了等待救護車,別無他法。等了一陣,呲啦的鳴笛聲由遠到近,打破了沉默。
救護車閃爍著刺眼的藍紅燈光,停在了樓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帶著擔架匆匆趕了上來。
醫生來的時候,迅速做了初步的檢查,然後給了結論:“生命體徵都平穩,但意識深度喪失,原因不明,需要立刻送回醫院做全面檢查。”
何所長立即喚來兩人,協助醫護人員將兩名警察抬上擔架。擔架輪子碾過地面,發出了轆轆的聲響,逐漸遠去。
我們便跟著走到走廊,目送著擔架被送入電梯。直到電梯門完全閉合,那閃爍的樓層數字開始下降,何所長才收回目光。
他很輕地嘆了口氣,隨即撥通了電話繼續囑咐:“你們跟車去醫院的時候,有任何情況,立刻向我彙報。”
可他剛一結束通話,手機又有來電顯示,他低頭看時神情嚴肅起來。
他走到一旁,低聲接聽。通話的過程中,大部分時間他只是在聽,偶爾簡短地回應一兩個“嗯”字。通話時間不長,結束通話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我們,最後落在陸沉身上。
“檢驗科的結果出來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塑膠袋裡的東西,確認是窯灰。”
他頓了頓,招手道:“小陸,小方,還有……小李,你們幾個,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跟在陸沉身後,看著他們三人隨著何所長走進那間掛著“所長辦公室”銘牌的房間。
木門在我面前輕輕關上,隔絕了裡面的聲音。我獨自留在走廊上,背靠著冰涼的白牆,看著工作人員在眼前穿梭忙碌。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十幾分鍾,辦公室的門終於“咔噠”一聲,從裡面開啟了。
何所長走了出來,目光隨即落在我身上,眼中掠過一絲複雜而欲言又止的神色。
“進來吧。”他開口,“張天永提出要求,想見你。”
“見我?”我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屋內,這才發現張天永不知何時已坐在裡面。
我很疑惑,看著他們幾人的眼神,走進了辦公室裡。
何所長從抽屜裡摸出煙盒,習慣性地抖出一根,遞給張天永。
張天永見了,也沒客氣,用戴著銬子的手有些彆扭地接過,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他沒有立刻點燃,只是將煙放在鼻下輕輕嗅了嗅。
“老張,人我給你找來了,按照約定,你先看下這個。”何所長坐了下來,開門見山將桌上的文件推了過去,“技術科的報告就在這兒。你之前說的沒錯,那塑膠袋裡裝的東西,檢驗結果確實是窯灰。”
“哦。”張天永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他將煙在指間緩緩轉動著,抬起眼,目光在何所長、陸沉等人臉上緩緩掃過,“結果對上了,是好事。不過……看你們幾位這眉頭皺的,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吧?”
何所長身體微微前傾:“你剛才在那邊,應該也聽到動靜了。樓下傳來的,是救護車的聲音。”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先前你就提過,那兩名從張興村回來的警察有問題,他們的命或許和朱阿繡有關。可直到現在,他們都沒醒。老張,你跟我說實話,這裡頭,是不是還有甚麼我們不知道的‘問題’?”
“原來你是在擔憂這個。”張天永將一直把玩的香菸送到嘴邊,就著何所長遞過來的火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從他口鼻中緩緩溢位,模糊了他臉上細微的表情。
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顯得有些飄忽,“朱阿繡已經死了。按理說,用不了多久,那兩名警察自會找回家來,留在這兒的,不過是兩副傀儡罷了,你不用在意。”
“你的意思是,我們只要等在這就行?不用去管別的?”何所長不解。
張天永卻輕微點了點頭:“對,除非他們的殼被毀了,不然肯定會回來的。”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再次敲響,窯童子也被帶了進來。他似乎剛被詢問過,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腳尖。
張天永看見突然進來的窯童子時,表情微微有些變化。
帶窯童子過來,應是陸沉向何所長提的建議。畢竟,在之前分析張天永時,就提到過窯童子或許是個人物突破口。
況且,那窯灰也與他存在一定的聯絡。
陸沉轉向窯童子,問道:“你住的那座磚窯,最近是否有發現甚麼陌生人靠近,或者有任何不尋常的痕跡?”
窯童子抬起頭,乾脆地搖了搖頭:“沒有。我雖然住在那兒,但也不是日夜都守在那兒。要是真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進去做些甚麼,我也不知道。”
“那兩個土包呢?”李安插話道,“就是木牌上寫了‘警察’‘還給你們’的土包,你能具體講講是怎麼發現的嗎?”
“哦,那個啊。”窯童子想了想,說,“就是那天早上,我去窯口添柴火的時候看見的。就突兀地杵在那兒,上面寫的字也奇奇怪怪的,我當時還以為是村裡哪個閒漢吃飽了撐的,搞的惡作劇,就沒多想。”
“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方珞一忍不住問,“在那麼偏僻的老磚窯邊,突然出現兩個新堆的土包,還寫著那種話。”
窯童子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奇怪?一開始是有點納悶。可我們這村子,後山那片,老墳圈子、無主的土包多了去了。早些年間,還有人圖方便,在自家後院堆過呢。在我那破窯邊上出現兩個,雖說有點意外,但也……當時並沒當回事。”
“除了土包和木牌,那附近還有沒有其他可疑的痕跡?或者,磚窯裡面,有沒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陸沉繼續追問。
窯童子皺著眉,努力回憶,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當時沒太仔細察看周圍,比你們發現的還少。”
眼看問不出甚麼時,張天永卻平靜地吐出了一口菸圈,他的眼神似乎在壓抑著甚麼:“這應該是種表面上的警告。那袋窯灰本身,不只是‘灰’那麼簡單。有人在透過偽造警察的骨灰,在警告你們別再查下去了。”
“我想想。”他意味深長地撚了口嘴,“應該是那朱阿繡的手筆。”
他這話,巧妙地又將焦點引回了已死的朱阿繡身上。
何所長將快要燃盡的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發出輕微的“嗞”聲。
他思忖著,做了安排:“看來,還是得再仔細搜一遍那座磚窯,裡裡外外,不能放過任何角落。我馬上派人過去,帶上裝置,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張天永臉上,帶著不容迴避的鄭重與急切:“老張,現在最關鍵的是那兩名警察。依你看,現在到底是個甚麼情況?所以還需不需要採用甚麼辦法,能救回他們?”
張天永聞言,將手中剩餘的菸頭也摁滅了。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上了眼睛,右手手指在左手掌心快速地掐算著,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默數著甚麼。片刻後,才睜開了眼。
“從他們出事到現在,時間還沒到‘七天’。”他緩緩說道,“但也不遠了,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找到他們真的‘殼’。”
“‘殼’?”何所長疑惑地重複。
“你不清楚,但他們幾個知道。”張天永指了指我們,“人活一口氣,神住一個竅。他們的‘神’或者說魂兒,就是住在殼裡。所謂的殼其實就是人身上這副皮囊,而朱阿繡她們最擅長的,就是奪了別人的殼。”
“何所,你就別擔心了,那老太婆死了,自然就困不住他們二人了,到了時間說不定他們就已經回來了。”
我看著張天永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樣,卻清晰記得朱阿繡在村子裡指認兩名警察的遭遇,與張天永脫不了關係。
然而此刻,張天永卻將所有因果,順理成章地全部推到了已死的朱阿繡身上。
何所長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暫時接受了這個解釋,或者,是將更深的疑慮壓在了心底。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抬手指了指我,對張天永說:“對了,老張,你特意要見的這姑娘,到底是有甚麼事?”
瞬間,辦公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的身上。
張天永這才將注意力完全轉向我。他不管窯童子突然難看的臉色,只是對我輕輕招了招手,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姑娘,走近些。”他說。
我遲疑了一下,並沒有上前。
張天永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我們之間瀰漫。他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
“你還記得,我之前對你說過一句話嗎?”他問,眼睛緊緊盯著我,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不等我回答,他就解了謎:“你這身上,有兩個人的魂。我有辦法讓你知道是哪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