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警車終於駛入縣城,一路上除了顛簸,所幸沒有發生其他的意外。
車子剛停穩,押送張天永的那輛也緊隨而至。他被兩名警察帶下車,半推半就地被帶進了派出所的大門。他仍試圖維持某種體面,掙扎的幅度不大,但身體的抗拒卻顯而易見。
經過我身邊時,他忽然抬眼瞥了我一瞬,眼神複雜難辨,有慣常的陰沉。跟在他身後的,是同樣被帶回的窯童子,臉上卻毫無表情。
我們一行人走進派出所後,便被分別帶往不同方向。方珞一始終走在我身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直到通往各自問詢室的岔路口,她才停下腳步。
“別緊張。”她輕聲說道,“只是例行問話,你如實回答就好。記住,你也是受害者,是協助調查的人。雖然現場發現了你的指紋,但那並不能說明甚麼。”
她的目光微微一頓,語氣柔和卻堅定,“我們就在隔壁,問完話等我們。”
我點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最終被帶進了另一間問詢室。這裡的房間比我預想的還要狹小,四周是慘淡的米白色,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正對著門口的那面牆上,貼著規整的藍色標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房間內擺著一張簡單的鋼製方桌,還有三把硬麵的椅子。頭頂是嵌在天花板裡的格柵燈,燈光是冷白色,照得人無處遁形。
負責詢問的是一位中年警官,國字臉,眼角刻著深深的紋路。他的表情平淡,既無嚴厲的壓迫,也無多餘的溫和,眼神裡是職業性的專注與審視。他示意我坐下,甚至起身用一次性紙杯從牆角的飲水機接了溫水,推到了我的面前。程序一絲不茍,態度也特別平和。
問詢開始了。他開啟筆記本,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開始記錄我的基本資訊,姓名、年齡、職業、戶籍所在地、與張興村的關係、為何前往、在村期間的行蹤軌跡……這些問題,我已經說了好幾遍,從在A市接受初步調查,到在張興村被審問,如今到了縣派出所,再次以更系統、更細緻的方式被提出。我重複述說著相同的片段,儘可能地回憶、陳述,確保時間點、接觸人物、對話內容的準確性。
可在提到老宅的遭遇、村子裡的人詭異變化時,我猶豫了一下,話語無可避免地出現了遲疑和卡頓。我知道傀娘、人傀等這些封建迷信的說辭聽起來確實荒誕不經,而非一份嚴謹的證詞。我下意識地做了修飾和簡化,將那些無法解釋的現象,描述為猜測或者說是非自然現象。
問詢持續了近一個半小時。警察的問題時而聚焦於某個具體的細節,時而又回溯到過去,偶爾會就同一件事情從不同的角度反覆提問。這是一種常見的詢問技巧,用於核實陳述的一致性。
結束時,警官合上了厚重的筆記本,仍然說了同樣的話:“你的情況我們基本瞭解了,你提供的相關證詞和行蹤我們會進一步核實。在最終結論出來前,可能還需要你隨時配合我們調查工作,請務必保持通訊暢通。這段時間,請暫時不要離開C市範圍。”
我點頭,表示明白。這結果不算壞,至少我沒有被當場列為重點嫌疑人。
走出問詢室後,我稍微鬆了口氣。走廊比那間問詢室顯得開闊些,抬眼就能看見等在外面的陸沉。他背靠在牆上,似乎在閉目養神,聽到開門聲,才睜開了眼睛。他眉宇間的疲倦感並未消退,眼下的青黑在燈光下更顯分明。
“出來了?”他直起身,走近兩步,“怎麼樣?”
“該說的,能說的,都說了。”我揉了揉眼角,看了眼走廊拐角另一處緊閉的門,“方警官他們呢?”
“他們在那邊。”陸沉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張天永的審問應該還沒結束,他們在旁聽。”
我“哦”了一聲,短暫的沉默在走廊裡瀰漫。派出所夜晚的嘈雜隱約從樓下傳來,襯得這一角格外安靜。那些在詢問中被暫時壓抑的疑慮和碎片化的猜測,此刻又翻湧上來,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
“陸警官。”我壓低聲音,向前挪了半步,“張天永這個人……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在問話的時候,我腦子裡反覆過這幾天的經歷,尤其是仔細想了想你們討論過的那些話。他的確很多地方都有疑點,不僅僅是可疑,簡直像是……”
我斟酌著用詞,陸沉沒有催促,只是微微頷首,目光示意我繼續。
“我總感覺,從頭到尾,我們,甚至包括何所長,還有你們整個調查方向,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是……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我試圖將自己的猜測說得更有說服力,“他表面看起來,是個思想保守,在他們那派德高望重的人物,堅持傳統,反對歪風邪氣,一副痛心疾首維護村子的樣子。可仔細想想,自從在村子裡遇見他後,他的情緒和行為,其實有幾次相當不穩定的起伏,尤其是在看見朱阿繡的時候,那種反應,不完全是厭惡或憤怒,更像是一種……”
我頓了頓,想尋找更加準確的描述,“一種被觸及了敏感問題的應激反應。有沒有可能,他早就知道進山的那兩名警察會出事?他提前等在何所長辦公室,是不是有意無意地在引導我們將注意力轉移到朱阿繡身上?我們當時急著救人,很自然就接受了他的說法。”
陸沉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他沒有反駁,只是眼神更加專注。
“他不斷強調白濯心的危險,將村子裡那些不正常的事情都歸咎在她們這些傀孃的迷信活動上。我們很容易會被他神神叨叨的控訴帶偏,不自覺地就主觀替他們分了好人和壞人。”
“而現在,朱阿繡死了。”我猜測道,“她是最瞭解白濯心,也可能最瞭解張天永過去與白濯心真實關係的人。她一死,很多線索可能就真的斷了。張天永和朱阿繡分屬兩派,積怨已久,衝突似乎是必然。但有沒有可能,張天永利用了這種必然,甚至刻意激化了矛盾,目的就是借混亂的機會,或者……借我們除掉朱阿繡這個隱患?”
“借刀殺人?”陸沉緩緩吐出這四個字,“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順水推舟。朱阿繡一死,他不僅少了一個關鍵也最具威脅的知情人,還能把水徹底攪渾,把警方的注意力更多地吸引到村子裡那些玄乎的迷信和內部矛盾上去,從而掩蓋他自己的真實目的?”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心跳加速,手心有些發潮,“他應該有自己的目的,而且這個目的,很可能與白濯心有關,與傀孃的秘密有關。他頻繁去找白濯心,絕不是簡單的串門。朱阿繡那麼恨他,很可能不僅僅是因為派系鬥爭,更是因為張天永對她們做了甚麼事。”
如果我們的猜測成立,那麼張天永遠遠比我們想到的還要複雜、危險。他表面所裝出來的對立、固執以及堅守傳統,很可能也是偽裝。他的保守,或許是為了掩蓋更深層的目的。
陸沉眉頭緊鎖:“我們需要調查清楚,張天永和她們之間的關係,特別是過去發生了甚麼。但他現在被拘留,警方也在審問,我們不能打草驚蛇。”
“也許,可以從別的方向入手。”我思忖著,目光投向另一扇門,“張天永在村裡生活這麼多年,總會有跡可尋。窯童子似乎很聽他的話,但那種‘聽’,不像是單純的敬畏,裡面好像還有點別的。還有村裡其他人,比如看似站在他那邊的張春紅,他對張天永,對過去的事,是不是也會知道甚麼?”
陸沉點了點頭:“這是個思路。不過村裡人現在對我們戒備心很重,直接問恐怕問不出甚麼。何所長那邊……”
就在這時,走廊拐角處傳來清晰的腳步聲。方珞一和李安前後從另一側走了出來。方珞一面色沉靜,看不出甚麼情緒,李安則習慣性地摸著下巴,似乎在思考甚麼。看到我們,兩人便走了過來。
“怎麼樣?”陸沉轉向他們,聲音恢復了平常的音量,但眼神裡的詢問意味很濃。
方珞一走近,先看了一眼我,似乎確認我狀態無礙,才壓低聲音討論:“和我們預想的差不多,那老頭不願意多說其他話,大部分時間都在重複之前的說辭,重點強調他帶人是去救我們的,是怕朱阿繡帶人對我們不利,是出於好心。”
她眉頭微蹙,“但我總覺得,他應該還隱瞞了甚麼,就是沒有證據能逼他說出來。”
李安補充道:“他情緒控制得很好,除了提到朱阿繡時會有明顯的厭惡,其他時候更像是在背準備好的說辭。對於那兩名警察,他提到路過時就是看到了他們的異常,至於其他的就完全不知情了。”
“對了。”陸沉問道,“那兩名警察怎麼樣了?”
“你別說,我還忘記告訴你了。”李安看了看左右,伸過臉湊近了些,“據說他們還在隔壁的休息室睡覺呢,到現在都還沒醒。”
“沒醒?”陸沉低聲重複,“壞了,他們的殼莫非真的還在村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