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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49章

外面的天色在壓抑的灰白中漸漸明朗。

學校裡忽然熱鬧起來。此前曾被短暫集中看管的村民,經過初步詢問與身份甄別,大多已被允許離開。那些僅輕度涉事的村民如蒙大赦,低著頭,腳步匆匆地消失在泥濘的村道盡頭。

而主要的嫌疑人,包括引發衝突的張天永與窯童子,與死者關係密切的張春紅、張勤奮,以及身份微妙的我,都被暫時留在教室裡,由警察看守,等候進一步安排。

此時的學校儼然成了臨時排程中心,各色公職人員往來穿梭,絡繹不絕。身著深藍制服、頭戴白色大簷帽的是縣局交警隊的警員,正圍在爆胎的警車旁忙碌著,拆卸、檢查,再換上備胎。另一側,身著白色防護服、佩戴口罩與手套的是法醫和技術人員,他們提著銀白色的勘查箱,神色凝重地進出那間教師宿舍。

人數最多的,仍是身著執勤服的派出所民警和便衣刑警。他們聚在何所長那間臨時充當指揮中心的辦公室內外,進進出出,低聲交談,手裡的筆記本寫滿了潦草的字跡。幾名核心警員的聲音時高時低地從門內傳出,語氣中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焦灼。

我作為嫌疑人被留在教室裡,等警察上門的安排。張天永靠牆坐著,雙臂環抱胸前,目光投向天花板,神情莫測,不知在想些甚麼。窯童子蜷縮在他身旁,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張勤奮仍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低頭翻著一本捲了邊的舊書。

我看著一個又一個村人被點名帶出教室,有人一臉茫然,有人滿目驚惶,還有人強作鎮定。他們一去便再未歸來,每一次教室門開合的聲響,走廊裡忽遠忽近的腳步聲與低語,都令我的心緒起伏不定。

我害怕,害怕的並非審訊本身,而是害怕在自己混沌的記憶深處,掘出連自己都感到恐懼與陌生的東西。

我和方珞一在教室裡的對話猶在耳畔。我竭力強迫自己冷靜,試圖以理性剖析一切,可那些可怕的假設卻如鬼魅般盤踞不去:這個村子裡,究竟還藏有多少駭人聽聞的秘密?而我又在這場秘密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直到日頭漸漸西斜,教室內只剩下我、張勤奮,以及那個始終蜷在角落的窯童子。門外終於再次響起腳步聲,一名年輕警察推門而入,叫了我的名字。

終於輪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雙腿因久坐而微微發麻。我被帶往了大院,那裡停著幾輛警車。方珞一站在一輛警用的SUV旁,正和李安低聲說著甚麼。看到我時,她迎上來朝我身旁的警察禮貌性點了點頭。

“我們一會兒就坐這輛車回去,先回所裡。”她指了指那輛車,“你一定要配合調查,把你所知道的、想到的,都如實說清楚。路雖然通了,但還沒完全清理乾淨好,路上可能會有些顛簸,你忍一忍。”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目光掃過周圍,張天永坐在另一輛警車裡,窯童子則被一名警察帶了出來。作為聚眾鬥毆的主犯,兩人手上都銬著明晃晃的手銬,臉色陰沉,卻不像其他村民剛被安置在學校時那樣掙扎或叫嚷,只是沉默地接受了這一切。

張廣茂也在另一輛車上,神情恍惚,不停地用手擦拭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珠,嘴裡喃喃自語,似乎正向押送他的警察反覆解釋著甚麼。張勤奮隨後也被帶往他所在的車輛。我注意到,似乎沒有警察特意告訴他,許媛的屍/體已被找到了。

方珞一看見我關注的眼神,便解釋道:張勤奮與許媛並非法律意義上的夫妻,只是村裡人預設他們已結為夫婦。然而在警方看來,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毋庸置疑。如今,這起失蹤案已正式升格為命案,調查必須重啟。而張勤奮,註定要接受最嚴密的審查。

我上車後,發現畫像師陳警官已坐在駕駛位,陸沉則坐在副駕駛。他臉色依舊不佳,卻仍將情緒深壓心底,眼神平靜,未露分毫。

我和方珞一、李安坐在後排。

車子緩緩啟動,碾過坑窪不平的泥地,駛過狹窄的村道。村口仍聚著一些尚未散去的村民,遠遠望著遠去的車隊,眼神呆滯而複雜。他們似乎在默默目送朱阿繡的離去,這些後來加入的老弱婦孺,大多是在被批評教育後留村觀察的。如今失去了朱阿繡,又面對警方的強力介入,多數人已不敢再輕舉妄動。

我們又一次駛離了這座詭異的村子。車輪碾過碎石與泥水,車身顛簸搖晃。我回頭,不同於上一次他們黑夜裡的窮追不捨,這一次,村民們只是靜靜佇立,平靜地目送我們遠去。那些漸次矮小的屋舍、蜿蜒的小徑,以及籠罩在薄霧中的山巒,輪廓愈發模糊,最終在山道的轉彎處,被茂密的林木悄然吞沒。

車內的氣氛依舊異常沉默。陳警官專注地握著方向盤,謹慎地避開路上的坑窪與散落的滑坡碎石。陸沉始終凝視前方,下頜緊繃,神情冷峻。李安挨著方珞坐著,經歷這一連串變故後,兩人之間似乎悄然建立起一種更緊密的默契。他們的肩膀偶爾會不經意地輕輕相碰,無聲地傳遞著彼此的支援與慰藉。

終於,當車子駛上一段相對平整的盤山路時,陳警官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從後視鏡裡掃了我們一眼,目光尤其在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個……”他開口,聲音裡透著試探,“這回的事,我也聽說了很多,真是邪門得很。我聽他們說,你們在老宅還撞上了不少怪事?還有,那個突然冒出來,一下子變老的老婦人,又該怎麼解釋?”

他說的是陳茗,同許媛一樣,是被陳警官認出的、疑似因某種原因驟然衰老的失蹤者。只是那老婦人年近半百,身體孱弱,行動極為不便,便沒隨車隊一同離開。況且,僅憑他一己猜測,也實在沒有理由貿然將人帶走。

方珞一率先開口:“陳警官,這事兒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牽扯太多。等回了所裡,材料都彙總齊了,在案情分析會上再詳細討論吧。你現在先專心開車,路況不好,天一黑就更難走了。”

陳警官聽了,只低低“哦”了一聲,眼中雖有好奇,卻也懂得分寸,沒再追問。

方珞一微微側身,看向了陸沉,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關於張陌然的死,法醫那邊有了新的結論。他們排除了他殺,初步認定是自殺。”

“自殺?”陸沉轉過頭,眉頭緊鎖。李安和我卻並未顯出太多驚訝,顯然方珞一早已提前告知。

“嗯。但自殺手法極為特殊,刻意偽裝成他殺拋屍。”方珞一簡要說明了現場發現,隨即引出我們先前討論的疑點。

陸沉陷入沉思,片刻後接過話頭:“這個村子,怪事實在太多了。許多現象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比如張陌然的死、許媛的死,還有其他人的離奇身亡,彼此之間必定存在某種關聯。所謂‘自殺’,或許只是表象。正如你們所推測的那樣,背後可能隱藏著一種我們目前尚無法理解的手段。”

他話鋒一轉,提到了另一個人。

“張天永這個人,很可疑。”他語氣篤定,“何所在審訊那些參與鬧事的人時,不止一人提到,張天永和朱阿繡的關係,遠非他所聲稱的‘僅有些舊怨’那麼簡單。有人說,在兩派衝突最激烈之前,曾有過一段短暫的緩和期。”

“緩和?”我問道。

“對,大概是在白濯心還在世的時候。”陸沉回憶著筆錄裡的內容,“有村民反映,那段時間,張天永幾乎每天都會去白濯心住處,名義上是串門,態度卻格外殷勤。而朱阿繡作為白濯心最信任的人,也常常在場。他們三人有時在院子裡一坐就是半天,低聲交談,旁人無從得知究竟說了些甚麼。村裡一度有人揣測,兩家或許要和解了,畢竟同村同宗,鬧得太僵對誰都沒好處。白濯心素來威望甚高,若她肯出面調停,事情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可最後不是仍然撕破臉了嗎?”我問。

“嗯,後來不知道因為甚麼,可能是許媛來支教後發生的一些事,也可能是別的矛盾又被激化。總之,短暫的和平結束了。兩邊關係再度惡化,甚至比之前更加緊張。沒過多久,便發生了白濯心那場所謂的‘意外’身亡。”陸沉的聲音透著寒意,“白濯心一死,‘傳承派’沒了主心骨。朱阿繡哭得最兇,帶著人唱了一整夜的喪歌,據說眼睛都快哭瞎了。她對白濯心的忠心,是全村皆知的。而她對張天永的恨,也是從那之後,變得毫不掩飾。”

李安聽了,目光如刃地望向我們:“你猜得應該沒錯,張天永在先前的問詢中,談及他與白濯心、朱阿繡的往來,總是輕描淡寫、語焉不詳,刻意淡化那段過往。但實際上,他們應該曾經有過一段可以說‘密切’甚至‘合作’的時期。他隱瞞了太多關鍵資訊。”

陸沉點點頭:“沒錯,我們此前所獲知的關於村中派系紛爭、死者之間關係的種種說法,大多支離破碎,甚至很可能經過有意引導。朱阿繡雖恨他入骨,卻直至自己離世,似乎都未能真正撼動他分毫。這說明甚麼?”

方珞介面道:“說明張天永要麼握有朱阿繡的致命把柄,要麼……他的城府與手段,遠比我們所見的要深得多。朱阿繡的恨意,恐怕不僅源於派系傾軋,更可能是因為張天永背棄了某種約定,甚至是利用了白濯心。”

陸沉:“不錯。我甚至懷疑,朱阿繡這次突然死亡,張水水緊接著出事,這一連串的變故背後,會不會也有張天永的手筆?他故意挑起事端,激化矛盾,把水攪渾,是不是想借機除掉朱阿繡,或者掩蓋甚麼?”

話音落下,我們幾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答案:從頭至尾,剷除朱阿繡的根基,或許正是張天永一直在暗中引導、甚至利用我們所為。他不動聲色地推我們入局,借我們之手,行他之謀。

可那深藏於迷霧之後的真正目的,究竟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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