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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48章

他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沉默,也沒有要繼續討論數學的意思。很自然地,彷彿剛剛的插曲只是順手而為,他又從隨身帶著的布包裡,拿出一個略顯陳舊的作業本,遞了過來。

“這是張信的作文字。”他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這孩子……心思重,寫的東西,有時看看,也能看出點別的,你可以看看。”

他連串的舉動特別蹊蹺,彷彿每一步都有其用意,卻又巧妙地用看似合理的理由遮掩著。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個作業本。藍色塑膠封皮,邊角已經磨損,上面用簽字筆工工整整地寫著“張信”和班級。翻開,裡面是張信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篇篇作文,記錄著他短暫生命中的見聞與情感。

有好幾個主題:《我的奶奶》、《我的許老師》、《山村夜色》、《我最敬佩的人》……還有一篇,標題是《新來的老師》。

我心中微微一動。翻到那篇《新來的老師》,篇幅並不長。

張信寫道,新來的老師性格很溫和,不像以前的許老師那樣“像一把鋒利的刀”,而是“像春天的溪水,緩緩地流”。面對小朋友們稀奇古怪、甚至有些調皮的問題,總是笑著,很有耐心地回答。

她好像甚麼都懂一點,從星星為甚麼眨眼,到田裡的稻子怎麼長得更好,都能說出點道理。聽她講課的時候,我很放鬆,好像又回到了許老師還在的時候,那種對知識單純渴望的時光。

他的文字樸實,甚至有些稚嫩,但情感是真摯的。我有些詫異,我與他的接觸竟被他如此認真地記下,還寫進了作文裡。

但我很快發現,這本子裡,著墨最多的,依然是朱阿繡。

在一篇《我的奶奶》裡,他用了大量細膩的筆觸,描繪那些晨昏相伴的瑣碎日常:奶奶在晨光中生火做飯時佝僂的背影,傍晚在門口石墩上等他放學時眺望的眼神,夜裡在燈下一針一線為他縫補衣服時手上粗大的關節和細密的針腳……字裡行間,充滿了深沉的依戀和敬愛。

關於許媛,他只寫了一篇。篇幅很短,卻極為凝練。他沒用太多形容詞,只寫她講課“聲音亮,語速快,一個問題沒聽懂,她眼睛就瞪過來,非得讓你弄明白不可”。他說許老師身上有股“烈”勁兒,像山裡的野杜鵑,燒得滿坡紅豔豔的,從不容半分敷衍和懈怠。他說,雖然有時怕她,但從她那裡,他學到了“做學問和做人一樣,都要認真,都要有股不認輸的勁頭”。

張勤奮靜靜坐在一旁,看著我翻閱。當我合上作文字時,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翻到寫我的那幾頁,然後,在我不及反應時,輕輕一撕。

“嗞啦”一聲輕響,那兩頁紙被他撕了下來。

他將紙張撫平,遞給我。

“就當……留個紀念吧。”他說,聲音很輕,目光卻落在我臉上,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

紀念?紀念甚麼?

我捏著那兩張薄薄的紙,上面的字跡透過紙背,微微硌著指尖。還沒等我想明白他此舉的深意,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陣冷風隨著開門捲了進來,方珞一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眼神依然銳利清澈。她目光掃過教室,落在我身上,頓了頓,又看了一眼我身邊的張勤奮。

張勤奮立刻站了起來,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只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課後答疑。他朝方珞一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拿起自己的教材,一言不發地走向教室後面他一直待著的那個角落。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本書,低頭看了起來,彷彿我們剛才的交談從未發生。

方珞一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我,眉頭微蹙,似乎有甚麼話要說。她走進來,帶上門,隔絕了部分走廊的寒氣,徑直走到我面前。

“你跟我出來一下。”她語氣簡短,不容置疑,同時伸出手,一把將我拉了起來。

她的手很有力,我便被她拉著,身不由己地跟著她走出教室,來到空曠無人的走廊上。

由於是白天,走廊裡沒有開大燈,只有兩端牆壁上幾盞聲控的節能燈,因為我們的腳步聲而次第亮起,投下冰冷蒼白的光暈。遠處的辦公室還亮著燈,隱約傳來何所長壓低聲音同其他人討論的動靜。

方珞一鬆開我的手,轉過身面對著我,表情顯得有些嚴肅。

“路已經通了。”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搶修隊清理了主要的滑坡和泥濘路段,雖然還有些地方不好走,但小車慢點開能出去了。縣裡已經增援了人手和車輛,再過會兒就會進來。何所安排,你、我,還有李安和陸沉他們,坐第一批車回所裡,有些情況需要你進一步配合說明。”

我點點頭:“好。”

這是意料之中的安排,警方需要我提供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那扇虛掩的辦公室門。裡面亮著燈,陸沉和其他幾個警察的身影映在毛玻璃上,似乎在討論甚麼。

“你們……”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問得怎麼樣了?有進展嗎?”

方珞一搖了搖頭,抬手揉了揉眉心。“案情細節,尤其是正在偵查階段的,有紀律,我不能多說。”她頓了頓,目光看向別處,彷彿在權衡甚麼,然後轉回來,看著我,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

“但是。”她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有一條新確認的線索,與張陌然的死有關。我覺得……或許應該告訴你。”

我的心微微一緊。“甚麼線索?”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廊冰冷的空氣進入肺腑,讓她看起來更加清醒,也讓她接下來的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重量。

“縣局法醫中心對張陌然的屍體進行了二次詳細檢驗,結合現場勘查的補充證據,推翻了最初的他殺推斷。”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最新結論是,張陌然並非他殺,而是自殺。”

我怔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殺?”

“對。自殺。”方珞一肯定地重複,“只是他的自殺手法……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說是刻意為之。他精心佈置了現場,利用繩索、重物和水流,製造出被人勒死後拋屍入水的假象。最初的現場痕跡確實具有很強的誤導性,但法醫在更細緻的檢查中,發現了只有自勒才能形成的特殊皮下出血模式和肌肉痙攣痕跡,以及他手指上殘留的,與繩索纖維完全吻合的微量皮屑和織物纖維。他們後來去了上游排查,也沒有發現任何第二人活動的可靠痕跡。所有證據鏈都指向,他是自己完成了這一切。”

我呆呆地望著她,腦海中一片混亂。張陌然?自殺?他為甚麼要自殺?還用瞭如此複雜,近乎自虐的方式?

“怎麼會……”我喃喃道,難以置信,“他怎麼會……選擇自殺?而且,用這種方式?”

“這也是我們的疑問。”方珞一上前一步,離我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職業性的探詢,“你和他接觸過,在你看來,張陌然平時為人如何?有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抑鬱傾向?或者,他是否承受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巨大壓力?比如,家庭?經濟?感情?或者……其他甚麼?”

我緩緩地搖頭。

壓力?我們結婚後,我從未給過他任何的壓力。他回家後也並沒有過多反饋工作的辛苦。何況,他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為了騙我獲得我這副殼,他能有甚麼壓力。

忽然,一個細節閃過我的腦海。百家飯那天,幾個老婦人圍坐閒聊,說起張陌然小時候差點在村子水塘淹死的事,說他自此就“畏水如虎”,一個會游泳的人從此變得怕水。

可是,一個極度怕水的人……

我猛地抬頭,看向方珞一,聲音因為某個驟然浮現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而有些發緊。

“不,不對。”我低聲說,幾乎是在耳語,“他不可能是自殺,至少,不可能是以溺水的方式結束生命。”

方珞一眉頭一挑:“為甚麼?”

“因為他最怕水。”我快速說道,試圖理清腦海中翻騰的思緒,“村裡人都知道,他之前回村游泳差點淹死,從此以後見了稍微深點的水就躲著走。一個對水有如此深度恐懼的人,如果真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有無數種更簡單、或許在他看來更不痛苦的方式。他為甚麼會選擇跳進冰冷的河水,忍受溺亡的巨大恐懼和痛苦?這不合邏輯。”

方珞一沉默著,顯然也在思考這個矛盾點。作為警察,她必須相信證據鏈,但犯罪心理和動機同樣重要。一個有著特定恐懼症的人,選擇以自己所恐懼的方式自殺,這極為罕見,通常意味著背後有極其強烈、壓倒一切的動機,或者……有其他解釋。

“你的意思是。”她緩緩開口,目光銳利地看著我,“他殺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有人利用了他的恐懼,或者偽造了自殺現場?”

我沒有立刻回答。那個更荒誕、更令人不安的猜想,在我心中越來越清晰。我想起朱阿繡曾經提到過,張信第一次死是跪在祠堂,跪至猝死。

朱阿繡死了,張信依賴的“傀娘”死了,已經成為了張水水的張信最後死的方式仍然是猝死。

張陌然……

如果他的“傀娘”白濯心也死了,那麼他……

“不一定是他殺。”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有些乾澀,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驚異的冷靜,“還有一種可能性。”

方珞一緊緊盯著我,等待下文。

我迎著她的目光,說出了那個盤旋已久、卻始終不敢確認的可怕猜想。

“他和張信一樣,或許也依賴著‘傀娘’而活。所以,白濯心死了,他也活不長了。他的死,或許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動終結。是一種‘依附’關係的崩塌。”

我頓了頓,我倆臉色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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