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接連發生數起命案,何所長焦頭爛額。
他不斷嘆氣,就說這幾日是不是運氣不好,怎偏就撞上這些棘手又晦氣的麻煩事。
許媛的屍/體還尚未查明死因,朱阿繡又不明不白地猝然離世。緊接著,村人唱起那荒唐的喪歌,竟又將張水水“唱”死了,三條突如其來的人命徹底撕開了村子表面仍維持的平靜。
鄉鎮的派出所,何曾處理過這些複雜又詭譎的案子?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深深的無力感,猛地竄上何所長的心頭。他再也按捺不住,卻無處洩憤,只得站在走廊裡厲聲質問剛從教室裡出來,正準備去辦公室找他的張廣茂。
“張廣茂!”何所長那聲音不大,卻壓抑著火氣,在走廊裡炸開,“又出事了!怎麼就你們村子事情最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他的質問擲地有聲,所有人都屏息聽著走廊的動靜。
張廣茂仍然是那副圓滑的面相,被這劈頭蓋臉的責問弄得一愣,臉上的肉都抖了抖,倒是一臉委屈。他雙手一攤,肩膀塌了下去,就是無辜:“何所,你消消氣。”
他聲音發苦,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這……這真不關我的事啊。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有人要……要那個,我也控制不了啊。我就是個為村裡辦事的,這鬼神的事,生死的事,我哪能管得了?”
奇怪的是,他們兩談話的時候,雖對彼此言辭都犀利了些,卻並非有意真要責備對方。他們的關係倒更像是情緒上經常發生的“碰瓷”,就像自家的兄弟,在外頭受了氣,憋得難受,回頭看見兄弟了,總要找個由頭吵上兩句,將那股邪火發洩出去。
半夜,何所長在辦公室嘗試聯絡縣局,申請增派刑偵和技術人手,尤其是法醫力量。等路通了,就帶人趕緊進山增援。
一時間,教師宿舍竟成了臨時停屍房,停放著朱阿繡和張水水兩具屍/體。山裡氣溫低,倒是不用擔心腐壞,但總有無形的,又屬於陰邪的氣息,從那門縫裡隱隱約約滲透出來。
張春紅守在門前,執意不肯離開。他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才四十出頭,背就已經有些佝僂。從昨晚兒子被抬進這間屋後,他就沒有離開過。誰勸也沒聽,水米不進,只是蹲在那,眼睛就緊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一夜之間,他彷彿又老了十歲,精神明顯已經恍惚,喃喃自語像是得了失心瘋。警察想勸他回去休息,他也只是遲鈍地轉動一下眼珠,搖搖頭,目光又重回了那扇門上。沒人敢,也沒人忍心告訴他,那白布下蓋著的並非是他親兒子。
知情的人都沉默著,任由他守著。
半夜,張天永出來抽根菸,看見張春紅那副樣子,眉頭緊鎖。他走過去,蹲在他身邊,遞過去一根菸。
張春紅愣愣地看了眼煙,又望了眼張天永,遲緩地接過來,就著張天永手裡的火點燃,猛地吸了一口,隨即爆發出劇烈的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別這麼熬著,身子垮了,家裡還有個老人還要養呢。而且,水水也不忍心看你這樣折騰。”張天永提到。
“水水……”張春紅重複著這個名字,混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叔,我後悔啊……我真後悔……”
他抓著張天永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像是抓住最後的浮木。
“水水回來那幾天,我早該察覺的。”他開始了新一輪顛三倒四的訴說,這些話他已經對守門的警察,對路過的村民,甚至對虛空說了無數遍,此刻又對著張天永傾倒出來。
“他變了……變得格外陌生。以前多愛笑的一個孩子,回來後像是把魂丟在外頭了。臉上沒了笑的模樣,眼神愣愣的,看人都不聚焦。”
“吃飯也吃得少,筷子拿在手裡,半天不夾菜,就扒拉著碗裡的飯粒。夜裡,我聽見他屋裡沒動靜,悄悄去看,他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房頂,那眼神……空得嚇人。”
“我還以為,是不是失蹤那幾天受了太多委屈。”張春紅的眼淚流得更兇,“他還總愛往朱阿繡家跑。一有空就去,一去就是大半天。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他是去找張信玩。他倆從小一起長大,關係好。張信那孩子也可憐,爹媽都不在了,就跟著奶奶。我想著,水水去找他,也好,有個伴……”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神情。“沒想到……我再也沒在村子裡看見過張信,而他去找的,可能根本不是張信。朱阿繡……朱阿繡她……”
他將想到的那幾個字生生嚥了進去,就這麼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最後變成了含在喉嚨裡的嗚咽。
我們總算熬過了這折騰的一夜。白天,何所長和幾名警察在辦公室整理筆錄,陸沉也參與其中。
我坐在教室裡,徹夜未眠。畢竟,無論是張信,還是已故的張水水,都曾對我說過一些令我困惑不解、無從釋懷的話。整整一晚,我反覆思忖,卻始終理不出頭緒。
他們都知道甚麼,又或者,他們本身,就是屬於這迷霧重重的一部分。
張天永倒是睡得香甜,整晚教室裡只聽得見他此起彼伏的鼾聲。直到他被自己一個響亮的噴嚏驚醒,才猛地兩手抖了抖,睡意未消,脾氣卻先上了頭,罵罵咧咧地坐了起來。
他一邊嘟囔,一邊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我,停頓了一下。那目光停留了片刻,沒有甚麼特別的情緒。他甚麼也沒說,撓了撓頭,又咕咚一聲躺了回去,不多時,鼾聲再起。
反倒是向來坐在教室角落的張勤奮,不知何時已悄然走近我身旁。他甚麼時候醒的,我並沒注意。但他那雙三角眼特徵鮮明,目光落在人身上時,總令人感到不適。
張勤奮不知從哪兒翻出幾本教材,坐在我身旁的椅子上。他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好像我們約好要一起討論教學問題。
他並未寒暄,而是將手裡一本數學輔導書推到我面前,手指點著其中一道用紅筆圈出的應用題。“這道題,你幫我看看。”他說,“常規解法我知道,我在想,是不是還有別的、更巧妙的思路?”
他搭話的語氣並無刻意套近乎的熱絡,只是一種純粹、就事論事的探討,反倒讓我一時措手不及。其實,我與他並不熟識,甚至對他懷有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但礙於客氣,我仍是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一道典型的行程問題,涉及速度、時間、路程的關係,有些繞,但並不算太難。我快速在腦中過了一遍思路,確實,按部就班地設未知數列方程,是標準解法。
可他偏偏問我,是否還有舉一反三的思路。
“這題……”我斟酌著開口,“按課本上的思路,一步步推導,應該是最穩妥的。答案本身給出的解法,其實已經算是比較清晰簡明的了。”
張勤奮卻彷彿沒有聽到我的後半句,他“嗯”了一聲,似乎早有準備,隨手抓起幾張折手工用的紅色彩紙權充草稿,俯身在課桌上演算起來。
不過幾分鐘,他停下了筆,將寫了算式的彩紙推到我的面前。“你看。”他指著,“我試了另一種方法。繞過傳統的設未知數,直接從比例關係入手,試圖構建一個新的等式模型。”
我接過紙,不太明白他為何突然想討論這道題。但他的思路確實迥異於常規,試圖用相對速度和時間差的比例來直接求解。起初幾步看起來頗有新意,但很快,在一個關鍵步驟的推導上,邏輯出現了斷裂。他進行了一個看似合理實則未經證明的等價代換,導致後續的推導建立在了錯誤的基礎上。
“這裡。”我指著那個出錯的步驟,儘量讓語氣顯得客觀,“這裡的代換不成立。你隱含假設了甲、乙在中間某段路程的速度比恆定,但題目條件並沒有給出這個前提。所以,從這裡開始,後面的推導就偏離正確方向了,你是在自作主張地給題目加了假設條件。”
我抬頭看他:“你可以試著把你的‘新思路’得出的答案,代回原題條件驗證一下,看是否滿足所有條件。”
張勤奮依言,拿回草稿紙,重新代入驗算。很快,他的筆尖停住了。驗算結果與題目條件矛盾,他的“新解法”失敗了。
他盯著那個錯誤的結論,看了很久。半晌,才低低地笑了笑,笑聲短促,似乎在自嘲。
“的確是錯的。”他說,隨即將草稿紙慢慢揉成一團,握在手心,“老法子固然穩妥,但總會有人想試著走走新路。我原想,要是能成,或許能給孩子們講講不同的思路,讓他們知道,解決問題不一定只有一條道走到黑。發散思維,總是好的。”
我看著他,沒有接話。張勤奮的舉止不太像我印象中的樣子,他接近我,問問題,展示錯誤的解法,這一系列的行為既不像是在隨意閒聊,也不像是在有目的地套近乎。或許他別有深意,但我卻一時沒能領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