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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46章

這動靜,同樣引起了問詢室裡那幾位的注意。

何所長率先探出身,他身後跟著方珞一和李安等人,幾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見這群村人莫名其妙地朝著教師宿舍的方向走去。

“你們要去哪裡?”何所長雙臂微張,試圖攔住他們。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位老婦人,她的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推疊。她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望著何所長。燭光在她的眼中跳躍,卻照不進眼底深處。

“送行。”她答道,“時辰到了,該送行了。”

“甚麼?”何所長追問,“送誰?送去哪了?”

話音未落,她便側身繞過何所長,繼續向前走去。接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從何所長的身邊走過。

何所長見了還想再攔,卻被張天永輕輕按住了手臂。

“老張?”何所長回頭,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們這是怎麼了?”

“讓他們去吧。”張天永語氣平靜,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幕,“村子裡有些規矩,比天大。有些路,到了時辰就得走完,你是攔不住的。”

“甚麼規矩?甚麼路?”何所長眉頭緊鎖,滿是困惑,“老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明白些。”

“是送朱阿繡的路。你放心,不會出亂子。這是他們……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了。”

說完,他的目光便緩緩移轉,落在我臉上,眼神意味深長,“你也明白的,對嗎?”

我的心猛地一沉。分不清為何敵對兩方的張天永會突然同情起了這些送喪的人群,更不明白,他為何會對我說出這句話。

我只是猜到了,張水水的去處。

“他們要去送朱阿繡。”我望向張春紅,聲音低了幾分,“所以……張水水,應該也和他們在一起。”

張春紅嘴唇哆嗦著,尚未來得及回應,走廊裡又飄來了那熟悉的歌聲。

還是那首喪歌,但這次突然離得很近,聲音更清晰了。一重疊著一重,低迴盤旋,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送別。

歌聲漸近,在走廊那片濃的化不開的黑暗裡,星星點點的燭光再次點亮。

是那些人,他們去而復返,正排著隊,手舉著蠟燭,自幽暗盡頭緩緩行來。而在隊伍的最前方,是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張水水。

他手中不知何時也舉著一支白色的蠟燭,燭光不大,映著他蒼白的小臉。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甚至帶著與年齡不符得沉穩莊重。眾人便跟在他的身後,個個低垂著頭,口中吟唱著喪歌,既像是在為他開路,又像是在為他送行。

看見了這副詭異的畫面,張春紅的喉間迸出一聲壓抑的嗚咽,他身體前傾就要衝出去,卻被陸沉一把拽住。

“等等。”陸沉的目光緊緊鎖住走在前的張水水,“別衝動,再看看他們要做甚麼。”

張水水走到了教室門口,停下。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我們,筆直地落在教室深處的某個角落,那裡是朱阿繡曾待的地方。

接著,他又望向了張春紅,開了口。

不是唱歌,而是說話。聲音依舊稚嫩,卻透著一種不屬於孩子的平靜:

“我要去送奶奶。”

話音落下,他不等張春紅應話,便乾脆地轉身離去,繼續朝教師宿舍的方向走去。那些人跟在他身後,輕聲哼唱著喪歌,手中牽曳的燭光宛如一條流淌的星河。

歌聲再次漸行漸遠,燭火也一點一點被濃稠的夜色吞沒。教室外,只剩下我們幾人,僵立在原地,彷彿在剛剛目睹了一場詭戲。

張春紅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像被掐住喉嚨的悲鳴。

過了很久,那哭聲才漸漸低弱,化作斷續的抽泣。他蜷在地面,背倚著課桌,臉深深埋進膝蓋,肩頭仍一下又一下地聳動。

“中邪了……我就知道,水水他……終究是受那老太婆的影響,中邪了……”他語無倫次地重複,聲音悶在膝蓋裡,模糊不清。

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看了彼此一眼,誰也沒法說出張水水已成了張信的事實。陸沉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手掌輕輕按上他的肩頭。

“先起來。”陸沉低聲安撫,“地上涼。”

可張春紅並沒有動。

陸沉手上加了幾分力道,強行將他拉起,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張春紅任由擺佈,如同提線木偶,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他會回來的。”陸沉的說法,不知是在安慰對方,還是想說服我們自己。

是的,他會回來的,但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張水水了。

張春紅聽了,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聚焦在陸沉臉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回不來了。我能感覺到……水水他,已經不是我的水水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繼而低聲道:“是我們全家……都招惹了她們。是詛咒,是她們……不肯放過我們。”

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彷彿裹挾著某種深埋的隱情,陸沉按在他肩頭的手微微一頓。

我忽然想起,朱阿繡曾說過要報復張春紅一家。聯想到張春紅之前幾次的關鍵報案,還有莫名的銷案,難道都與這些有關?

“你是不是知道甚麼?”我瞥了張天永一眼,如此判斷,張春紅與朱阿繡她們或許是對立面。而與張天永,應是有聯絡。

張天永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卻刻意避開,望向了走廊處圍著教師宿舍門的那群人,嘴裡絮絮叨叨:“有些事,就算知道了,也改變不了。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也留不住。”

他的語氣透著深深的疲憊,“他們是在送行,既是送朱阿繡最後一程,也是送那孩子……上路。”

“上路?”我皺起眉,“上甚麼路?”

張天永轉過頭:“黃泉路,奈何橋,該走的路,一步都逃不掉。”

“你是說……張水水也會死?”

張天永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那孩子,早就該走了。”

“你說甚麼?!”張春紅猛地站起,雙目赤紅地瞪著張天永,“你胡說!你放屁!我的水水好好的,他只是被嚇著了!他只是……”

“張春紅,你這個懦夫。”張天永打斷他,“在你搖擺不定,站不穩隊的時候就該想到這一天!”

同時,他諷刺道,“你接到他的時候,摸過他的手嗎?看過他的眼睛嗎?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從你把他接回來的時候,他就不對勁了。那不是你的兒子,至少……不完全是了。”

“不……不會的。”張春紅連連搖頭,腳步踉蹌著後退,“不會的,水水他……只是受了驚嚇,他只是……”

他們的對立來得既突然又尖銳。無論是張天永那番話,還是張春紅近乎應激的反應,都清晰表明兩人曾有過合作,最終卻徹底決裂。然而更令我困惑的,是張天永那句話的真正含義。難道在他眼中,張信從未真正活過?

正當我們陷入茫然之際,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沉重而混雜,啪嗒、啪嗒,像是踩在寂靜的邊緣。

我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望向教室門口。

門口那片區域半明半暗,人影正佇立在光影交界處。

是那些去送行的人,唯有走在最前面的老婦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

是張水水。

他獨自蜷縮在老婦人的臂彎裡,小手緊緊攥著一支白色的蠟燭。唯有他,孤零零地閉著眼,手中的蠟燭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小截蠟樁,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老婦人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們,最終落在張春紅身上。

“孩子走的時候,託我帶句話給你。他說,想回來再看看你,替他,再好好看看你。”

聽見這話,“轟”地一聲,張春紅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嗚咽,他雙手猛地捂住嘴,身子順著牆壁緩緩滑落,癱坐在地。

老婦人說完,並未久留目光,而是轉向了我。她抱著張水水朝我走來,腳步沉穩而堅定。走近時,她微微仰起臉,眼神平靜卻深不見底。

“姑娘。”她開口,“信兒託我帶句話給你。”

我的呼吸驟然一滯,後背一層層沁出冷汗。

張信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她一直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才緩緩開口:“他說,別當瞎子。還有,誰是對的誰是錯的,本就看不清。”

“你……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然而,老婦人並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隨後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

她緩緩轉過身,又朝張春紅望了一眼。

張春紅仍然癱坐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看向自己的兒子,或者說,沒有看向那個佔據了他兒子身體的張信。

老婦人凝視了他幾秒,輕聲開口:“別哭了。”

“他走的時候,不疼。”

話音落下,張水水手中緊攥的那截蠟樁從他的指縫滾落,像一粒熄滅的星,滾到張春紅腳邊才停。

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最後“嗤”的一聲。陸沉俯身探脈,指尖剛觸到那截細小手腕,便像是被燙著似的縮回。他抬眼看向何所長,唇色發白:“沒有脈了。”

毫無預兆,亦無半句告別,張水水就這樣死在了老婦人的懷裡。

張春紅卻忽然不哭了。他彎腰拾起那截蠟,攥得死緊,蠟渣深深嵌進了掌紋。他抬起頭眼神渙散,像是得了失心瘋:“你們聽見了嗎?水水說他不疼……不疼就好,不疼就好,至少走的時候不疼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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