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張水水就站在那扇門前。
他年紀尚小,站姿卻透著一股成年人才有的沉靜。
門口的警察低頭看了看他,又抬眼望向我們,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我跟奶奶熟。”張水水回應,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想送送她。”
張春紅衝到門邊,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水水,別鬧了,跟我回去。”
他的手抓得很用力,連指節都泛白了。可張水水只是仰頭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既不掙扎,也不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僵持了幾秒,張春紅的手忽然鬆了些力道。
“你……”他嘴唇翕動,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他應該想到了甚麼,卻不敢說出口,臉上寫滿了恐懼。
陸沉走到警察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警察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了門。
門軸轉動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屋裡沒開燈,只有走廊的光斜斜地照進去,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地上蓋著一塊被陰影遮了半邊的白布,白布下是個人形的隆起。
朱阿繡就躺在那裡。
張水水掙開張春紅的手,走了進去。他走到床邊,停下。
白布蓋得平整妥帖,連褶皺都少。張水水盯著那白布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白布邊緣。他的動作很小心,像在觸碰甚麼易碎的珍寶。
“奶奶。”他叫了一聲。
張春紅也跟了進來,他站在小孩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張開。“水水,我們出去吧。”他的聲音在發顫,“這裡……不適合你待。”
“為甚麼不適合?”張水水沒有回頭,他的手還停留在白布邊緣,“我想陪在她身邊,度過最後這一晚。”
“你甚麼時候和她這麼親了?”張春紅的聲音陡然拔高,焦躁中透出壓抑不住的煩躁,“我今晚剛接到警察的訊息,特意來接你回家,你親奶奶還在等你回去。”
“我不走。”張水水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我要留在這裡陪奶奶。她一個人,會害怕的。”
他說這話時,轉過了身。走廊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完全隱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反常,像兩點寒星。
張春紅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執拗的孩子。臉色愈發蒼白,嘴唇微微顫抖,喃喃了兩句,卻始終聽不清那話究竟是咒罵,還是洩氣的詰問。
“張水水。”陸沉喚著張信新如今的名字,“朱阿繡已經走了,人死不能復生。你留在這裡,她也感受不到。你有自己的新生活,該往前看了。”
張水水仰頭看著陸沉。
“陸哥哥。”他開口,聲音又恢復了孩童的天真,“如果我忘不了從前呢?就像你一樣,也始終忘不掉許老師呢?”
他頓了頓,輕聲補充道:“我知道,你們不喜歡她。可她所做的一切,自有她的原因。每個人活著,都有不得不堅持的理由。今晚,我只想替她守靈,哪怕只有一晚。”
他說的話,不是一個小孩的口吻。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門外的風聲忽然大了,吹得門框咯咯作響,像有甚麼東西在外面輕輕叩打。
“夠了。”張春紅忽然衝過來,一把抱起張水水。他的動作很粗暴,孩子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隨即又安靜下來,只是眼睛仍死死盯著床上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我們回去,回家。”張春紅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抱著孩子,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越來越遠。
他們離開了村小學的院子,朝住的屋子方向離去。
陸沉站在原地沒動,他盯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著。走廊的光從門口斜射進來,將他的側影勾勒得稜角分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看向我。
“他是張信,早已不是張水水了。”他語氣低沉,“若張春紅知曉真相,又會如何待他?”
我想了想,答道:“或許,他會選擇自我矇蔽,永遠不肯承認張水水已成了張信。”
教室裡的燈還亮著,只是光線比之前更暗了些。
陸沉在我對面坐下,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把玩。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只有玻璃上映出教室裡的人影。那些蜷縮在教室四處,眼神空洞、動作遲滯的村民們。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甚至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他們的眼睛,全都睜著。
那些人,眼睛都沒有閉上。他們瞳孔的視線沒有焦點,就空洞地望著前方,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們……”我開口,聲音不自覺地壓得很低,“還是不是活人?”
陸沉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眉頭皺得更緊了。
“至少那些老人和小孩,看起來不太像。”他說,手指仍緩緩轉動著那支菸,“他們這種組合很像朱阿繡和張信。”
“可這樣……”我的話還沒說完,教室裡的燈忽然熄滅了。
不是閃爍,是徹底地熄滅。
一瞬間,黑暗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所有的光線、聲音與溫度。我僵坐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唯有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停電了。”陸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平靜如常。
緊接著,外面傳來喧鬧的說話聲,夾雜著打火機的輕響,“咔噠”一聲,一簇火苗躍然而出。張勤奮不知從何處取出幾根蠟燭,每隔幾桌便分發一支。張廣茂跟在他身後,將那些蠟燭一一點燃。燭光搖曳,映得每個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當張勤奮經過陸沉和我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卻未停留,徑直越過我們,繼續向後分發蠟燭。他在怕陸沉,是生理性的退避。
他將最後一根蠟燭輕輕擱在課桌上,昏黃的光暈在濃稠的黑暗中撐開了一小片微弱卻堅定的明亮。
接著,一點,兩點,三點……更多的燭光亮了起來。
是那些人。
那些睜著眼睛,如同傀儡的人,緩緩舉起了手中燃著的蠟燭。他們的動作遲滯而僵硬,燭光在掌中微微搖曳,將影子投映在牆壁上。那些影子被拉得很長,在牆上晃動,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教室很快被十幾支燭光點亮。然而這光非但未能驅散恐懼,反而使氛圍更顯詭異。燭光跳躍不定,每個人的臉在光暈中時隱時現,表情也模糊不清。
陸沉沒有動,我也沒有。我們就那樣站在黑暗中,站在燭光照不到的邊緣,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
隨後,歌聲響了起來。
起初很輕,若有若無。漸漸地,聲音大了起來,更加清晰。聽了幾句,我就聽清了調子,是小時候耳熟的喪歌。那種唯有在葬禮上才響起的、哀婉綿長的曲調。
唱歌的是那些老人和孩子。
人群中,幾位年長者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如刀刻。還有些孩子,最大的看起來不過才十來歲,最小的只有五六歲。此刻,他們都高舉著手裡的蠟燭,齊聲吟唱同一支曲調。聲音雖不高亢,卻出奇地整齊。
“日落西山兮,魂歸何處……”
“黃泉路遠兮,奈何橋長……”
他們唱詞所用的是村子裡我幾乎聽不懂的方言,但曲調中的哀傷與淒涼,卻穿透了語言的屏障。那些蒼老的聲音和稚嫩的童聲混在一起,在燭光搖曳的教室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
他們在悼念朱阿繡。
我望著那些人,凝視著他們空洞的眼神,耳畔飄來口中低吟的喪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朱阿繡在他們心中分量極重,縱使她所行之事令人不忍卒睹,但於村人而言,她卻仍值得深切悼念。
他們是送葬的隊伍。
是朱阿繡的送葬隊伍。
我看向陸沉,哪怕不說話,也已彼此心照。
歌聲仍在繼續,一聲接著一聲,哀婉綿長。燭光搖曳,將牆上那些晃動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是無數幽魂翩躚起舞。
張春紅就是在這個時候衝進教室的。他跑得很急,腳步聲在走廊裡咚咚作響,衝進教室時差點被門檻絆倒。燭光映出他慘白的臉,額頭上全是汗,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水水不見了!”他朝著門前的警察,幾乎是吼出來的,“回家途中我一轉身,他就又不見了!”
歌聲停了。
那些唱歌的人同時閉上了嘴,教室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燭火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所有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張春紅,聚焦在他身上。
張春紅被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嚇得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門框。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手持蠟燭的人,最終落在我和陸沉身上。
“你們看見他沒有?”他的聲音在顫抖。
守在門口的警察語氣平和地安撫道:“甚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沒過一會兒!”張春紅手臂直直地指向我們,“他們可以作證!他沒回來嗎?那他會去哪兒?”
最後一句話,他是望著我問的。
我看著他那雙充滿恐懼和哀求的眼睛,喉嚨發緊。忽然想到,張信走之前曾提過,他想陪朱阿繡度過這一晚。
我走上前,目光直視張春紅:“我或許猜到他在哪兒了,但有些路,得他自己走。有些人,也得他自己送。”
“你甚麼意思?”張春紅眉頭緊鎖,眼中怒意翻湧,可話到嘴邊,卻戛然而止。
因為我身後,那些高舉蠟燭、睜著眼睛的人,正緩緩走來。他們動作遲緩卻整齊劃一,悄然擠過我們,列隊朝門外走去。
一個,兩個,三個……沉默而緩慢地,向宿舍的方向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