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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44章

張天永說這話的時候,很突兀,臉上浮著深淺不一的陰影,同他先前溫良的模樣不太一樣,倒像是種威脅。

他是最先提出了鏟根的法子,最後成了,朱阿繡也真的沒了。我們彼此心照不宣,但在外人面前誰也沒有說穿。原來,失去根的傀娘,便如斷線紙鳶,終將猝然因病厄死去。

問詢室內,何所長就坐在我們對面,目光緩慢地掃過每個人的臉,沉靜中帶著不容迴避的威壓。

“老張。”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你怎麼會出現在那片林子裡?”

張天永略一沉吟,未作迂迴,徑直抬手朝我們一指:“我是去救他們的。”

“救他們?”何所長低聲複述,三字在唇齒間滾了一遭,似掂量,又似質疑。

“是。”張天永應得乾脆,隨即叼起菸捲深吸一口,灰白煙霧自鼻腔悠悠逸出,“村裡有人捎信,說朱阿繡在林子里布了局,要見血,我這才帶人趕過去。”

“傳話的是誰?”何所長問。

張天永垂眸,指尖輕彈菸灰,火星微閃:“用黃符傳的信。”

“黃符呢?”

“燒了。”

何所長向後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目光沉沉地凝視著對方,唇角微揚,似笑非笑:“燒了?”

“嗯。”張天永的手指倏然一頓,菸灰簌簌落下,猩紅的菸頭幾乎灼上指腹。他垂眸盯著那點將熄未熄的火光,聲音低沉如夜霧瀰漫,“就在我眼前突然出現的,字跡剛讀完,紙便自燃成灰。若用你的話來說……”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何所長,眼神裡浮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敬畏,“這便是玄學。”

話音落下,問詢室陷入一片沉寂。片刻後,門被推開。何所長示意讓張天永先走。他未再言語,只將手中殘煙摁滅在菸灰缸裡,起身隨他們離去,背影沒入門外的昏光之中。

我仍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上,脊背僵直。由於見了朱阿繡臨終的死相,後背的冷汗便悄然滲出,一寸寸浸透單薄的衣衫。

何所長將菸蒂摁進塞滿菸頭的菸灰缸。他不笑的時候,撇著嘴不說話,表情很嚴肅。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絞在一處。

他抬眼望向我:“現在,說說你的事。”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我們在白濯心的骨灰罐上,提取到了一枚清晰的指紋。”他說,“經過比對,和你的指紋完全吻合。”

“解釋一下。”何所長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卻比任何厲聲質問都更具壓迫力,“為甚麼你的指紋會出現在這上面?”

他又提到了這個問題,同陸沉當時對我的態度一樣,語氣裡透著如出一轍的質疑。他發問的瞬間,我注意到無論是身邊的陸沉,還是站在何所長身後的方珞一與李安,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我身上,彷彿在等待我親口給出的那個答案。

我的喉嚨乾澀得發緊,嘴唇微張,卻只擠出幾個字:“我……我不知道。”

然而,他們應該並不滿意我的回答。最終,我只能無力地辯解:“我真的不清楚自己的指紋為甚麼會出現在那裡。何所長,我從未碰過那個骨灰罐。”

“指紋不會說謊。”何所長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我們只講證據,現在證據指向你,你有甚麼合理的解釋?”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畢竟從頭到尾,我都沒有進過白濯心的房間,只是站在門沿處,看著方珞一在裡面採集物證。

“何所長。”我竭力讓聲音顯得沉穩,想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若真是我所為,又怎會留下指紋?這不合邏輯。而且,你們也查過我的出行記錄,除了這次回來,我此前沒有單獨去過村子的記錄。”

何所長久久凝視著我,良久,才緩緩靠回椅背,又點起一支菸。

“你說的有道理。”他吐出一口菸圈,“但證據就是證據,既然你無法解釋,那隻能先按程序走。你們今晚都留在這裡,等明天回所再進一步調查。”

隨後,何所長站起身,示意旁邊的陸沉,“帶她去隔壁教室。另外,通知張天永,明日隨我們一同回所。”

走出問詢室,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暗,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如同叩問。陸沉一言不發地在前走著,不多時便走到了教室。推開門時,陳年的粉筆灰味混雜著潮溼黴氣撲面而來,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窗邊,張天永靜坐如影。昏黃燈暈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稜角分明,卻透著一絲倦意。他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在指間緩慢轉動,像在把玩甚麼精巧的器物。聽見開門聲,他轉過頭來,朝我扯出一個很淺的笑。

“你們這麼快就問完了?”他問。

我沒應聲,只是點了點頭,看著陸沉朝他走去,在他身旁低聲轉述了何所長交代的話。我邁步走向教室最遠端那張課桌,木桌斑駁粗糲,桌面溝壑縱橫,不知被多少的學生用鉛筆刀刻劃過。

張天永卻同陸沉跟了過來,腳步輕而執拗。“何所長問了你甚麼?”他站在桌旁,聲音壓得低。

我抬頭看他:“你為甚麼會在林子裡?”

他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旋即又緩緩撚動那支未燃的煙,指節在昏光下泛著青白:“我在審訊室不是說過了,有人用黃符傳的信。”

“傳信的人是誰?”

“不知道。”張天永將煙送到嘴邊,忽又想起這裡不能點火,又悻悻放下,煙尾在指間輕輕一磕,“那黃符憑空出現在我家的供桌上,字跡是用硃砂寫的。我剛讀完,它便自燃成灰,連一絲餘煙都沒留下。信上只說,你們在林子裡有難,朱阿繡要下死手。”

我盯著他,他的語調平穩,敘述也很流暢。隨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跟著他的那群人。到了晚上,他們聚坐在一處,眼神空洞如濛霧,動作遲緩似提線的木偶,連呼吸都透著一股被抽去魂魄的滯重。

他們看起來,的確如朱阿繡所說,是傀儡。

“託你們的福。”他緩緩起身,唇角微揚,眼中浮起一層似有若無的笑意,“如今朱阿繡已死,一切總算是結束了。”

就在此時,教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張春紅走了進來,他面色漲紅,眉頭緊鎖,顯然剛發過一通脾氣。他的目光猝然與我相撞,神色一滯,慌忙將手縮排袖中,垂首盯著桌面。

教室裡的燈忽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壓不穩造成的閃爍,而是極為明顯的,帶有節奏的明滅。一下,兩下,三下。隨後,燈光重新穩定下來,卻似乎比先前暗了幾分。

有個孩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跟在張春紅身後走了進來。

是張信。

不,如今該叫他張水水了。

他走到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下,仰起臉望過來。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那雙眼睛黑得不見底,看不出任何情緒。

“姐姐。”他開口,聲音稚嫩,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我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或者說,我根本不想同他對話。

張水水歪了歪頭,這個動作本該很天真,此刻卻讓我毛骨悚然。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要討要甚麼東西。

“但姨沒了。”他目光越過我,落在教室裡的張春紅身上。

張春紅髮覺身後的人沒跟上來,幾乎是用目光拽著他衝了過來,一把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裡。

張水水便任由他抱著,小小的手臂垂在身側,沒有回抱。他的臉斜靠在張春紅肩上,眼睛卻盯著我,一眨不眨。

那眼神成熟的不像個孩子。

“別再亂跑了,省得我和你奶擔心。”他聲音微顫,手指不由自主地輕撫過張水水的臉頰與額頭,彷彿在確認眼前之人是否真實存在。

張水水聽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開口,語氣平直如水:“沒亂跑,我剛剛去看奶奶了。”

這次,他當著旁人,又對朱阿繡換了種稱謂。

張春紅一怔,聲音陡然冷了下來:“你去看她做甚麼?”

然而,張水水卻並沒回應他的問詢,只低聲道:“她死了,所以我得陪著她。”

“陪著她?”張春紅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聲音微微發顫,“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張水水卻將目光轉向我。昏燈之下,他的眼眸黑得不見底。

“奶奶一個人會害怕。”他說,語氣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話音未落,他又轉身,朝幽暗的門外走去,“我得回去了。”

“等等!”張春紅急聲喚他,伸手去抓,指尖卻只掠過一片虛空,連衣角都未能挽住。

張水水沒有回頭,穿過門沿,一步一步朝走廊深處走遠。

“水水!回來!”張春紅又追了上去,腳步踉蹌,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恐懼推搡著。

我和陸沉見了,也緊隨其後。

走廊盡頭那間屋子,是教師宿舍。朱阿繡的遺體就停放在那裡,等待明天鎮上的法醫過來。門口站著一名警察,面熟,他目光越過張水水肩頭,落在張春紅身上,神情複雜,透著幾分不忍與為難。

“小孩,你怎麼又來了?”他低聲問,語氣裡壓著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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