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警察喊出名字的時候,我們眼前掠過一道人影。陸沉很快衝到了墳冢邊,動作失去了慣常的沉穩。他膝蓋重重地砸在溼冷的泥地裡,雙手死死撐在墳坑邊緣,上半身是以近乎折斷的幅度往下墜。
他在辨認,用盡全力,想看清楚眼前埋著的人是不是許媛。
方珞一和李安聽了名字,也走上前,臉上的困惑比震驚更濃。他們聲音發緊,問警察:“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這看起來,明明就是一個老人。”
這名警察,看起來三十出頭,面容帶著常年伏案工作的清瘦與專注。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隨身攜帶的檔案袋裡,遞給了他們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標準的證件照,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輕,眉眼清澈,帶著一種疏離的安靜感。他指了指,說,這就是許媛。
“我是所裡的畫像師,姓陳。”他開口,目光在照片和坑底之間快速移動,“陸警官很早以前就把許媛的照片和一些資料留在了我們所,託我們留意。沒想到……”他頓了一下,語氣複雜,“會是在這裡認出了她。”
他說完,又從檔案袋裡取出了幾張其他女性的照片,都是當地失蹤的姑娘。
“幹我們這行的,看人看骨相,記特徵就成了本能。這些失蹤者的臉,她們的眉弓高低、眼距寬窄、鼻樑走向、嘴唇厚薄……就像刻在了腦子裡一樣。”陳警官指著坑底,“儘管她的變化很大,衰老得……極不自然,但基本的骨相和五官特徵間距,特別是顎骨到下頜的線條,還有這個眉眼的走向……不會錯。她就是許媛,只是看起來年齡像是快七十幾。”
他說完,目光轉向跪在泥濘裡,默不作聲的陸沉,語氣放緩,帶著職業性的剋制與不忍,“陸警官,請節哀。但現在,我們需要把遺體帶回所裡,做進一步的檢查和鑑定,才能最終確認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雨仍是淅淅瀝瀝地下,天色晦暗如暮,陰沉沉地彷彿籠罩著這兩處墳冢。陸沉的無聲,成了他悄無聲息的抵抗。他沒有任何的動靜,兩眼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只是默默地盯著深陷的墳坑,看著埋在裡面睡得特別安詳的人。
陳警官的聲音仍然在我們耳邊迴盪:“太反常了……這不符合自然規律,怎麼能有人在短短的時間衰老的這麼快。我看過她的檔案,她失蹤的時候還不滿三十歲。可現在這生理特徵,說七十歲都有人信。這中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她應該是被奪了身體。”我走上前,憑藉著這幾天的經歷,還有腦子裡被朱阿繡激發出,漸漸有些浮於水面的記憶,“只有被奪去了身體的人,才會在幾年時間裡老的很快。”
陳警官聽見了我說的話,滿眼的古怪,以為我是胡亂編造。
我蹲下身,儘量靠近陸沉,感受到他的呼吸起伏侷促,在墳坑裡埋著的許媛,她哪怕老去,五官也是清冷得好看。她睡的特別平穩,臉上除了覆蓋的塵土,沒有任何的傷痕。
我便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親眼見到她的樣子,一個大膽的、不寒而慄的猜測,悄然襲來。我偏著頭,看向陸沉:“萬一殼裡的不是許媛呢?”
這句話很突然,也是我壓低了嗓音,用很小的音量,只有陸沉才能聽清的聲音。他深陷在泥地的手動了動,幾不可查地痙攣了一下。然後,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雙眼通紅,只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的音節:“你……甚麼意思?”
“朱阿繡跟我對峙的時候,提到過。”我斟酌著說法,努力地從混亂的記憶中提取有效資訊,“她們這些人,每隔十五年就會換一次殼。因為她們換了殼後,那具偷來的身體會加速衰老,可能短短几年,就會從二十幾歲的姑娘,迅速變得鶴髮雞皮,行將就木。”我頓了頓,目光落回坑裡,說出了猜想,“她衰老的這麼快,特別不符合常理,有沒有可能是她被人換殼了?”
陸沉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他問:“那……被換殼後,原本的她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沉了沉,不忍說出真相。但還是得讓他認清,許媛已經死了的事實:“七日內,沒有重新回到身體內,就會魂飛魄散。”我說得艱難,但意思明確。
他的眼神瞬間灰暗,他再次沉默了。
然而,我提出了另一個大膽的猜想,“但是。”我幾乎是硬著頭皮,繼續說出了心中所想,“還有一種微小的可能,許媛有沒有可能,也透過某種方式,進入了另一個人的殼?”既然,朱阿繡口口聲聲都在說我是用了別人的殼,那同樣,許媛也有小的機率,會離開自己的身體,成為另一個人。
誰知,陸沉聽完搖了搖頭,很沉地搖了搖頭。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泛起了冰冷的清明:“有時候,不抱任何的希望,反而還更好。”
他不再看我,也不再看坑底的屍/體。他手臂用力,踉蹌地撐起了身體,站在了墳邊,兩眼楞如死灰,“走吧。”他啞著聲音對何所長說,“查清楚,是誰把她埋在這裡。又是誰,讓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回去的路上,氣氛像灌了鉛。警車碾過泥濘的山路,車廂裡只有引擎的轟鳴和雨刮器單調的刮擦聲。每個人彷彿都各懷心事,而在不早前,何所長說我是嫌疑人,也要回所裡接受調查。
我忽然想起,朱阿繡最後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還有她們無法離開村子的限制。念頭剛起,副駕駛的何所長就接到了電話。他接通後,聽了幾句,臉色變得很難看。
“甚麼?爆胎?幾輛車?都載了那些老太婆和孩子?”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甚麼叫不知道撞了甚麼邪?你們是警察!……行了行了,待在原地,設定警示標誌,注意看管嫌疑人,我們馬上就過來!”
他重重結束通話電話,揉了揉眉心,望著駕駛位的陸沉,“前面先走的那批,車子剛開到村口,莫名其妙,幾輛車的輪胎全癟了,而且都是載了那些老婦人和孩子的車。他們……”何所長頓了頓,最終還是煩躁地嘆了口氣,“這村子和老張說的大差不大,詭異得很。”
我們趕到村口的時候,大路上停了好幾輛打著雙閃、歪歪扭扭斜停在路口的警車,警察們還算訓練有素。一部分留在車上,警惕地守著被銬在車內的村民。另一部分人則穿著雨衣,站在車外等著我們。
泱泱的人群毫無徵兆地就被困在了這,他們在等拖車來。看見了我們的車,他們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迎上來。
“何所!陸哥!”一個年輕的警察跑過來,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語速很快,“拖車公司聯絡了,進山的那條主路,就是靠近鷹嘴崖的那段,半小時前突然發生山體滑坡,把路都堵死了!搶修隊說雨太大,清理需要時間,最快也得明天下午了!”
“甚麼?!”何所長聽了,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看著爆胎的警車,又看向車內那些沉默的村民們。聚眾鬥毆,又涉及了連樁詭異的命案,這些人必須儘快帶回所裡審訊。可眼下,前路被天災阻斷,後路又是這些嫌疑人的地盤,他們彷彿被硬生生困在了村裡。
所有的警察都在等何所長的決定,雨水敲打著警車的頂棚,還有我們撐開的傘頂。何所長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押著張廣茂的那輛警車。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
此時,張廣茂和張勤奮已經清醒,從最初的迷茫變成了控制不住情緒的憤懣。尤其是張廣茂,隔著車窗看到何所長走來,立刻用力晃了晃被銬住的手腕,扯著嗓子喊:“何所長!何所長你這就不夠意思了!我和勤奮都是受害者,你抓我們作甚?”
何所長拉開了車門,雨水立刻飄了進去。他沒理會張廣茂的嚷嚷,只是皺著眉,審視著對方。
“村長。”何所長語氣平穩,“我也是公事公辦,你們村子動靜鬧得這麼大,還出了人命,所有人都得配合調查。但現在遇到點狀況,路暫時出不去。”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廣茂的肩膀,看似是在安撫,“你們村有沒有比較寬敞、能臨時看管人的地方?先把人集中安置了,等路通了,我們立刻離開,該調查的調查,該處理的處理。”
張廣茂聽了,眼珠子轉了兩圈,臉上的憤懣稍斂,換上了一副精明的神色。他挺了挺被銬住後有些彆扭的身子,語氣依舊不太好:“這地方嘛,自然是有的。但是何所長,辦事歸辦事,你得先搞清楚狀況。我們哥倆是受害人,你問話就好好問,別上來就跟對罪犯似的。” 他特意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銬。
何所長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對旁邊的警察抬了抬下巴:“先開啟。”
手銬“咔噠”一聲解開,張廣茂活動了一下手腕,臉上露出一絲得色,但很快又收斂起來。他朝村子西頭指了指:“要說地方大,能關……能臨時安置人的,也就村小學那間大教室了。平時孩子們上課用的,桌椅搬開,擠一擠,裝下這些人沒問題。辦公室也能騰出來,給你們當問話的地方。” 他說著,瞥了一眼何所長,又補充道,“不過,那地方有點舊,你們可別嫌棄。”
“小學……” 何所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低聲重複了一遍,似乎在權衡。那地方相對獨立,也方便看管,雖然條件可能簡陋,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行。” 他最終點了頭,語氣果斷,“就先去村小學,把人都帶過去,分開安置,嚴加看管。辦公室清理出來,我們抓緊時間,就地展開初步審訊。”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張廣茂,又看了看其他車輛,“張村長,麻煩你帶個路。記住,配合調查,對你自己也有好處。”
張廣茂連連點了幾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