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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39章

她說,張廣茂和張勤奮是叛徒。

微微漸亮的天色,隱約透了些光線往下沉。四周仍是濃得化不開的暗,但已足夠讓我看清這兩人的表情是吃苦的。他們嘴裡被塞了絨布,臉頰因此不自然地鼓脹著。兩人雙眼都緊閉,哪怕是昏迷的狀態,也看得出他們有過微小幅度的掙扎。

“是村長,他們被捆了。”我指認道,引起了其餘三人共同的注意。

“他們村子裡鬧內訌,他兩難不成也是張天永那邊的人?”方珞一眼底驚疑不定,小聲地嘀咕,畢竟稱得上是傳承派敵對的只有村子裡的另一派保守派。

“內訌也好,陷阱也罷,眼下顧不得這麼多。先觀望吧,只要不傷及無辜,我們先按兵不動。”陸沉低聲道,他將手伸進了兜裡,“何所長那邊我已經通知了,支援很快就到。但現在,我們得等,等朱阿繡他們究竟到這裡要做甚麼。”

兩邊的氛圍都很緊張,畢竟天色已經濛濛微亮。每一分光明的滲入,都表示留給朱阿繡的時間不多了,我們也在等她究竟要做甚麼。傀儡怕火,我看見陸沉和李安的手始終插在褲兜裡,就等著隨時掏出打火機,燒了朱阿繡的根,再嚇退周圍圍著的傀儡們,尋求逃出去的路。

朱阿繡突然動了。

她沒有理會被捆綁的那兩名叛徒,也沒有看向我們,而是走向了兩處墳冢。墳頭周圍長了荒草,她側過身,視線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我們所站的方向。

然後,她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輕輕牽動,極其輕微地朝我的方向勾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我不由自主地就往前走了一步,正巧撞上了陸沉的後背。或許是僵硬的衝撞太過突然,陸沉猝不及防,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變故就在這一刻發生。

我甚至沒有看清,有個男人的手突然就便橫插在了我們之間,將陸沉用力地掰開。另一個穿著陳舊藍布衫的女人硬生生地將我拖拽了出來,她的力氣極大,以至於他們三人拼命地將我往回拉扯的時候,都松不了力。

“拉住她!”陸沉、李安,以及方珞一的喊聲同時炸響。

更多的傀儡動了。他們原本呆滯的目光似乎被突然啟用,無聲地圍攏上來,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人牆,將他們緊逼在中間。

陸沉和李安將打火機掏出,再點燃,伸向了圍攏最近的傀儡。果然不出所料,他們看見了燃燒的火焰,哪怕只有微弱的一點都有所忌憚,條件反射地後縮了幾步。可是火苗太小了,根本無法抗衡圍住他們的這些傀儡。

我仍然無法控制我的任何行為,只能像提線木偶一樣被莫名其妙地擠出了人群,朝前走著,再朝旁轉彎,一直走到了朱阿繡的面前,才停了下來。

我拼命回頭想擺脫這種控制,可是身體根本不聽任何的使喚,唯有聽見身後人的叫喊,連嘴巴也張不開,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直到被帶到朱阿繡的身邊,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我。她的臉在漸亮的天光下更顯枯槁,深如溝壑的皺紋裡嵌著疲憊。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下移,落在了我的腳下,落在了指了指影子,我才明白早在祠堂的時候,她就借為我恢復點記憶的同時,做了手腳。她控制我的影子,就能控制我的整個身體。

“我帶你來這裡,是想印證一個猜測。”朱阿繡開口,她轉身看著墳冢,看著地上腐蝕的,早已發黑的花瓣,以及落葉。她的眼神裡複雜難明。

“我想確定,白小姐有沒有死。幫你恢復記憶,也想知道你們究竟發生了甚麼。”

我看了她一眼,朱阿繡似乎並不知道白濯心的臥室床上放著的罐子裡裝著甚麼。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要尋找的白小姐,早已化為了一捧灰燼。我不知道該不該將這個真相告知她,但迎上她那張滿臉的戾氣,就將這個念頭嚥進了喉嚨。

我沒搭話,想看著她下一步的舉動。誰知,她突然用力地張開了手掌。這次,做了一個緩慢而有力的下壓。我的雙膝似乎受到了重力,“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先跪著。”她緩緩說,“畢竟你奪了白小姐的殼,該給她跪著。”

隨後,她手指靈活地繼續牽動著,彷彿在虛空中彈奏一首無聲的曲子。我的手完全不聽使喚,不由自主地朝她伸過去,手指就像失去了力,攥著的銅管滾落出來,被她用兩根手指輕輕拈起。

我看見她得逞地笑了笑,可是臉上的紋路更深了,呼吸也更喘。看得出來,她時日不多了。也許是因為根泡在黑狗血太久,傷了元氣,也許是因為她早該到了換殼的日子,卻沒有換成,身上這副軀殼進入了倒計時。

銅管被奪的那剎,我能覺察出周圍的人都在蠢蠢欲動,尤其是張天永那邊的人正在朝朱阿繡的方向走。而那些押後的老婦人,帶著孩子走到了前,他們面對著張天永眾人,威壓並沒有減弱。

朱阿繡對身旁一觸即發的對峙恍若未聞,她掂了掂手中的銅管,嘴角的弧度加深了許多,但隨即,一陣無法抑制的劇烈咳嗽從她胸腔爆發出來。她佝僂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咳嗽稍歇,她喘著粗氣,將銅管湊到眼前,另一隻手撿起地上一根相對筆直的枯樹枝,伸進管口,小心翼翼地攪動。看得出來,她很忌憚血腥味,皺緊了眉頭,仍然堅持地朝裡攪動著。

她很快就將自己的根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攤開手帕包在了裡面,收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從那頭髮被取出,我能感覺到壓迫在我身上的力道變得更加強烈。

“這個墳。”她喘息稍定,看向了我,“得你去挖,徒手挖,用手,一點一點,把土刨開。”

“如果挖出來,下面是白小姐的屍骨。”她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那正好,等恢復了你的記憶,知道了來龍去脈,我就就地將你解決了。如果……”

她頓了頓,聲音裡滲出古怪的笑意,“如果下面是空墳,那更好。我就先將你埋在這,留個鼻孔出氣。等我找到了白小姐,再把你挖出來,我替她把你的殼剝了,給她換上。”

我聽著她的荒誕話,只覺得好笑:“所以,你的意思是,無論這個墳是甚麼,我都得死?”

她極其肯定地點了點頭:“至少你死的不冤枉,到了下頭,不是一個白死的鬼。”

話音落下,我就感覺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挪著膝蓋朝土裡那兩處墳磨去。雙手高高抬起,然後以大於我自身的力度,雙手狠狠插進了泥土,扒開,再插了進去,再扒開……

我拼命揚著下巴,想用眼角餘光去看周圍情況。不出意料,在另一邊兩撥人已經開始了爭執。那些老婦人平日裡看起來柔弱不堪,可是打起來,都挺有力。而那些小孩,力氣大得異乎尋常。他們隨意抱住一個成年男人的腿,就能將其絆倒。

我在白濯心的墳前挖著,不受控制地挖著,邊挖邊想究竟該怎麼辦。我的手指深陷在雨水和著的潮溼泥土地,指甲縫裡擠進了土壤,特別痠痛。

張天永那邊的動靜更加大,似乎像瘋了一樣地對那些老婦人和孩童拳打腳踢。不過那些老婦人和孩子並不羸弱,他們手裡應該操縱著傀線,從草叢四周躥出了很多黑壓壓的影子,有木偶、飄出的紙人,甚至是同我們長得一樣的人。

正在兩方激烈搏鬥的時候,從陸沉那發出了兩聲沉悶的槍聲。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朝他那邊望去。他們四周的野草燒了火,那些畏火的傀儡退開了一段距離,露出了一個狹窄的缺口。他們掙脫出了傀儡人牆,往我這邊趕。陸沉受過專業的訓練,他動作很快,穿過混亂的人群,直撲向了朱阿繡。

他的動作一氣呵成,遏制住了朱阿繡的手腕,膝蓋抵住了她的後腰,瞬間將她壓制在了地面。我身上的壓迫突然就消失不見,我猛地抽回插在泥土裡的雙手,踉蹌著想要站起,雙腿因為久跪變得痠麻無力。

幾乎同時,樹林深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嘹亮的喝斥:“警察!全部住手!”

何所長帶著十幾名民警,衝了出來。他們訓練有素,迅速散開,試圖控制混亂的場面。

“拷上!全部帶回去!”

由於民警的數量很多,現場很快就被控制住。張天永見到是何所長來了,率先停了手,並示意他的人後退,做出了順從的姿態。他臉上甚至還擠出了委屈和憤怒,指著那些老婦人和孩童喊冤:“何所長!你可算來了!你看他們,這些瘋婆子,小崽子,不知道發了甚麼瘋,帶著些鬼玩意攻擊我們!”

現場看去,張天永和他的人確實有些狼狽,他們衣服被扯破,臉上身上都有淤青和擦傷。反觀那些老婦人和孩子,他們身邊都有揮動著四肢的木偶、以及殘缺的紙人,場面確實很詭異。

何所長見了,自然兩眼疑惑:“有甚麼話回所裡再說,全部帶走。”

民警們上前,將手銬也戴在了那些老婦人和孩子手上,而呆呆立在原地的男女被他們用防爆叉棍抵住,隔離在了一邊。

朱阿繡被兩名民警從地上拽起,她似乎蒼老了更多。她被帶走,路過我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抬起那雙眼睛,死死盯住我。她的嘴唇翕動,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聲,嘶啞地說:“你沒了記憶,就相當於瞎了,摸黑走路是走不穩的,遲早要摔進溝裡。”

她說的這句話,沒頭也沒尾,我不理解是甚麼意思。

陸沉掏出了她的根,重新放進了掉落在地的銅管,哪怕裡面的黑狗血流失了大半,但還餘了點可以起作用。然後他點燃了周圍的野草,混著銅管在火光裡熾熱燃燒。

張天永被帶走前,經過我身邊,我忍不住問他:“燒了後,朱阿繡就會馬上死嗎?”

他斜睨了我一眼,又瞥了瞥不遠處失魂落魄的朱阿繡,搖了搖頭:“燒了,只是斷了她的精氣,廢了她的傀術,讓她的身子骨更快地垮掉。至於怎麼死,多久死,完全是看她現在的身子能撐多久。”

說這話的時候,他看了看不遠處的朱阿繡,冷笑了聲,“這老太婆,活不久了。沒有了新的殼續命,你們看她那氣血,早就虧空了。”

大部分民警押著兩撥村名和那些呆若木雞的傀儡們離去,還有幾個留下是為了挖白濯心的墳。因為在我們來這村子的路上,何所長就告訴了陸沉,罐子裡裝的是白濯心的骨灰。他們得查清楚,墳裡有沒有埋人。

由於我剛才跪在地上,被操縱了身體,已經將墳冢某處挖出了個坑。留下的那幾名警察用鏟子自然而然,順著我挖出的這個坑用力鏟了下去。泥土被一鍬一鍬挖開,那個坑越來越深。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晨光越來越亮,照在翻出的新鮮泥土上。突然,鐵鍬碰到了不同於泥土的硬物。挖掘的警察動作放輕了些,改用小鏟和手,小心地清理周圍的浮土。

漸漸地,一截深色的、看起來像是布料的東西露了出來。

“有東西!”挖掘的警察說道。

他們動作加快,不停地刨著土。很快,一具蜷縮著的、被破舊深色布包裹的人形輪廓顯現出來。布匹已經朽壞,一碰就碎,露出了下面的部分。

何所長上前幾步,接過旁邊警察遞過來的強光手電,照向坑內。光線劃過那具骸骨,尤其是顱骨和殘留少許皮肉、依稀可辨五官的面部。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拿著檔案袋的警察,低頭翻找著照片,又看看坑內,臉色一點點變得古怪,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所長,這……”他的聲音乾澀,帶著困惑和不可置信,“這下面埋的是一個老婦人。”

“是誰?”何所長問道。

他看向何所長,又像是求證般看向了我們,一字一頓,艱難地吐出了疑惑:“這……這看起來像變老的失蹤那姑娘……許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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