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們之間的對話很微妙,甚至是相熟的程度。兩邊的站法,甚至是橫在中間的兩處墳冢,自然而然讓他們形成了對立面。
按理說,我們應該同窯童子一樣,逃到張天永那道去。可是我們四個人,誰也沒有挪動腳,相反地,彷彿是自願站在兩道沉默的傀儡中間。
窯童子站在張天永的身邊,躲在陰影裡更顯瘦小,他扯住了他的衣袖,踮著腳在老人耳邊,嘴唇快速翕動,嘀咕了兩句。他的眼神不太安分,不時往我們身上瞥,尤其是瞟向我緊握著銅管的手,還用手認真指了指。
張天永聽著,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就面無他色。他再度看向我們時,笑容仍是先前那副和藹的模樣:“你們幾個愣在那做啥,還不趕快過來。不用怕她,我們人多,等天一亮,就把那銅管燒了。”
誰知,朱阿繡伸手往前一揮,動作幅度並不算大,我們身邊兩道傀儡瞬間圍攏。他們的腳步摩擦著溼滑的土地,發出沙沙輕響,迅速有序地移動,肩並著肩,臂挨著臂,成了密不透風的鐵牆。
男男女女的臉齊刷刷地轉向內側,空洞的眼神都聚焦著我們,將我們困在其中。朱阿繡沒有回頭,聲音不高:“想要他們過去,得先問問我。”
這是一排完全靜止的臉,他們面無表情,沒有皺眉,沒有撇嘴,甚至沒有眨眼時睫毛的顫動。但他們全都在同步呼吸,鼻息微微吐氣,又吸氣。陸沉和李安兩人見狀,隨即一前一後,本能地撐開手臂將我們護在其中。陸沉微微側頭,低聲朝我囑咐:“抓緊你手裡的銅管,別被人搶了。”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周圍這些詭異的面容,警惕著任何突發的襲擊。李安手按在腰間,尋找著能突破的弱點。
來的路上,我反覆點開手機檢視時間,最後一次檢視時已經接近凌晨五點。望著具有壓迫感的這些假人,我腦子裡只剩下祈求天亮的念頭,只要我們再拖延一陣時間,等天一亮,就能用打火機點燃墳邊的枯草,將銅管投入裡面燒掉。剷除了朱阿繡的根,讓她無法再繼續作亂,這些包圍著我們的傀儡自然就會失去作用。
張天永看見面前黑壓壓的銅牆鐵壁,臉上又目露了兇色。他緊咬著牙關,目光如鉤,時刻都注意著我們,抑或是盯著我手上攥著的銅管。
他啐了口嘴皮子,低聲罵了句:“瘋婆子。”
我透過傀儡們擠在一起的狹隘縫隙,看見朱阿繡佝僂著背,仍然朝著張天永那方向望著。她的手臂在前緩慢地恍惚揮舞,揮了幾下,最終在半空中停住。她一字一頓,字字清晰:“張天永,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你身後站著的那些老東西也是傀儡吧。”
她這句話,說的很突然,卻也沒有毫無預兆。她剛才伸著手,應該是在數數,或者是在認人。
張天永並沒立刻回應,朱阿繡等了半晌,從她背影上躥出了幾聲冷笑,“老東西,你就是個道貌岸然的人。偷了我們的東西,還用來對付我們,真是好算計。”
“朱婆婆,別用你這些毫無根據的猜測再來汙衊我了。等天亮了,你的根都泡沒了,到那個時候,恐怕你連說話喘氣都很難了吧。”張天永聲音提高了些,斥駁了她的話,握著手裡的柺杖在泥地上杵了兩下。隨後,他高揚著脖子,越過傀儡屏障,看向了我們,“等會時辰到了,你們就用打火機點燃銅管裡的東西,這樣那姑娘才能獲救,那兩名警察才有生的可能。”
他們對峙的時候,我的視線,停留在了張天永手杵著的那根柺杖上。這柺杖外形是白色的,遠處看很像杵著一根瘦長的人腿骨頭。由於它的樣子獨一無二,我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檔案合照上白濯心杵著的那根。
而現在,卻握在了張天永的手中。可我明明記得,在派出所的辦公室裡,並沒有看見他杵著任何的柺杖。
“張老師!”我隔著傀儡人牆大聲喊道,提出了疑惑,“你的柺杖是從哪來的?”
被打斷的張天永,眼睛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很複雜,有瞬間的驚愕,甚至帶著警惕:“你認得?”
“你忘記了嗎?你之前給我們看過一張合照,白濯心手裡握著的那根和你的這根很像。”
張天永聽了,明顯愣住。隔著雨幕和人群,我看到他的動作有了一瞬間的遲滯。然後,他將柺杖緩緩舉起,並沒指向誰,而是橫舉在了身前,像是特意舉到了朱阿繡的眼前。
朱阿繡的身子明顯晃了晃,應該認了出來。
張天永說:“朱婆婆,你看,這算是我的戰利品。當年我參與了剷除白濯心的計劃,計劃成了後,我們這批參與了的人為了留個紀念,從她身上都取走了一件東西。”
他頓了頓,“我就選了這根柺杖。”
“畜生……”
“打小,她就算是我童年的陰影。許多鬼故事都是關於她,我們這些人能除了她,算是功德一件。尤其是等我以後死了,下了墳,我還可以去我的祖上面前求讚賞。”張天永指著他這柺杖,“帶著這東西,向他們展示,他們沒做到的事情,我張天永做到了。”
朱阿繡沒說話,但單憑她顫抖的背影,就能看出,她已經氣得不輕。
“朱婆婆,你別這麼激動。你等會死了,我還有話想讓你帶給白濯心呢。”張天永重新將柺杖杵在了泥地裡,他雙眼看著眼前的兩處墳包,說道,“告訴她,我其實挺敬佩她的,一個女人單槍匹馬便可以掌握了整個村子的命脈,還籠絡了你們的人心。有勇,有謀,也有遠大的志向。”
他停頓了下,“雖然我們是不同的立場,至少志向是一樣的,我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只是你們的做法我不太認可。”
“你便告訴她,我張天永認識她,也不算後悔。”
“放你孃的狗屁。”朱阿繡發出一聲短促的笑,似在嘲諷,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她罵了句髒話,“張天永,你說的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是覺得白小姐死了,我也要死了,就沒人能揭穿你的虛偽,還有你的謊話了?”
她朝前走了半步,面朝向的依然是他手裡那根柺杖,“這柺杖,你明明知道它是怎麼來的,明明知道它對白小姐有多重要,你卻還是拿它作為炫耀的資本,你敢說你沒有任何的私心?別再編寫些鬼話糊弄人了。”
張天永沒有回答,雨水和樹下的陰影模糊了他的神情。
“這柺杖你就算拿來用,也是折壽的。它根本就不屬於你,它在血緣上就原原本本是屬於白小姐的,這是用她孃的小腿骨做的!”朱阿繡一字一頓地用力,“只有你我知道真相,在這個村子裡,她誰也沒說過。”
朱阿繡或許是太過激動,她說這話的時候連氣都沒喘。但她指出的話像記重錘,讓我們四人聞言渾身一震。我們難以置信地交換著驚駭的眼神,用母親的小腿骨做成柺杖,白濯心,莫非連她孃親都害了?
她手顫抖地想奪過這根柺杖,可是她與張天永之間的距離很遠,他的身邊也站著泱泱的人群,她根本就沒法過去。她想奪走的衝動,甚至比奪走我手中的銅管意願還大。畢竟,從頭至尾,她都沒有提出,或是肢體上表現出,她想搶走她的根。
朱阿繡對白濯心的忠誠,比對她自己的命還強烈。
“朱婆婆,今天是你將死之日,所以我特地將這老物件帶給你看看。”張天永手裡的柺杖不知何時,已將泥地戳出了深深的凹痕,“讓你死的時候,能再看它一眼,也算不留遺憾了。”
“張天永,你根本沒有心!”
“朱婆婆。”張天永直視著朱阿繡,“你心裡最清楚,我們本來可以和平相處的,大家的目的都是想讓這個村子永遠傳承下去,是你們先背信棄義。”
“達成一致?”朱阿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所謂的合作,不過是將髒水潑在我們身上,再暗中研究怎麼弄死白小姐的法子。”
“夠了。”張天永撐起柺杖直指著前方,“這些陳年舊事,說再多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白濯心死了,你也得死,她的那些信徒都得死。”
他伸著手臂,看了眼手錶的時間,“時辰差不多了,該送你上路了。”
凌晨五點半,天色依舊昏暗。遠處傳來了第一聲雞鳴,微弱卻很清晰。
在我們身後的草叢裡,細細簌簌傳來了腳步聲。我們回頭望去,發現是不同面容的老婦人帶著自己的小孩在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們面無表情,如同我們第一次看見的樣子。他們都站在了我們的身後,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似乎截住了我們的後路。這些老婦人雖然身軀彎折,不再像年輕時的健朗,但都將背挺得很直。
在他們的身後,捆了兩個眼熟的人,我們認出來,竟然是昏迷的張廣茂和張勤奮。
朱阿繡回頭看著他們:“你們來了。”
“來了,來助你。”領頭的一位老婦人看著前方的張天永,再指了指被捆著的兩人,問道,“處理了他們後,這兩人你想怎麼處理?”
朱阿繡瞥了眼被五花大綁的兩人,淡淡地說道:“先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吧,解決完了,再把他們這兩個叛徒一道埋了。”
她指著眼前的墳冢,“就埋在白小姐身邊,替她當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