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聲不落。
朱阿繡那句質問在暴雨中顯得格外刺耳:如果不是因為柺子,我會走這條路嗎?
柺子。她重複著這道詞,聲音裡沉澱著恨意。
張天永沒有立刻回答,他身後的那些人影依舊站著,藏匿在漆黑的樹影下,像一排列隊的泥像。
我仔細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是那些泥塑的數量。可奇怪的是,只有張天永看起來像個活人。
窯童子聞見他們,“嗖”地一聲很快就躥到了對面,朝張天永點了點頭,同他一起並排站著。
“朱婆婆,別再去怪從前的事了,你活得足夠久了。”張天永抬手輕輕撫摸了窯童子的頭頂,滿意地笑了笑,“拐你的人早已經死了,幾十年前就死了。”
“死了?”朱阿繡突然笑了,那笑聲裡滿是嘲諷和某種近乎瘋狂的悲涼,“他是死了,可你們,把他們這些柺子供起來的人,還活著啊!”
她盯著窯童子,指著他繼續說道,“是這小娃子報的信吧,你們要用當年害了白小姐的那招來對付我嗎?”
張天永搖了搖頭,聲音平緩:“應付你,還不需要這麼麻煩。”
他往前跺了半步,袖著手,朝我們望了眼,“那白濯心還活著?”
半晌,他輕嘆了口氣,再次對著朱阿繡質問道,“她是不是還活著?”
朱阿繡盯著問話的張天永,嘴角輕輕上揚:“怎麼,你們害怕了?還是心虛了?”
“你們這種自詡保守派的人,張口閉口說剷除了白小姐,要剷除我們,保護村子的根,保護傳統。”她的聲音漸漸放低,嗤笑一聲,“可你們保護的不過是男人的利益,是把女子關在屋子裡生孩子,是讓女人一輩子都不能出村,是讓她們死了還守在祠堂裡!”
她憤懣的這句話,聽著不太對勁,同張天永述說的故事截然不同。她枯瘦的手指指向我們身後的那片黑暗,那邊是村子的方向。
“你們知道他們在祠堂一直供著的是誰嗎?”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刺破雨幕,“老東西,你敢和他們說實話嗎?你們這些老東西,到現在還每年給它上供,燒紙錢,磕頭!你敢承認那上面究竟拜的是誰嗎!”
“這是規矩。”張天永將柺杖重重敲擊在了地面,“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對外人無須解釋。”
“祖上?”朱阿繡笑了,笑聲短促而尖銳,“我呸!老東西,你那些祖上不就是張柏舟那批柺子嗎?你們張家祖上,哪一代不是靠著買賣女人延續生子的?”
“柺子”、“買賣女人”,“延續”……
這幾個詞像無數石子投進了死水。我下意識地望向了張天永那張陰影下黢黑的臉,嘴唇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聽懂了甚麼。
“她說甚麼?”方珞一在我身後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疑惑,“買賣女人?甚麼意思?”
“張興村……”我喃喃道,“是靠買賣女人,延續下來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除了風聲雨聲,以及樹葉的嘩啦聲,一切都靜了。
朱阿繡聽到,她緩緩轉過頭,那張被雨水沖刷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
“丫頭,你總算明白了。”她的聲音在雨中飄忽不定,“這村子裡的女人,有幾個是自願來的?”
“你住口!”張天永身後突然衝出一個身影,是另一個滿臉褶皺的老爺爺,他聲音嘶啞,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了出來,“朱阿繡!你有甚麼資格說三道四!要不是柏舟叔收留了你,你早就死在路邊了!”
朱阿繡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聲起初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泡,隨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雨水灌進她張開的嘴裡,她嗆了幾聲,卻依然在笑,笑得彎下了腰,笑得渾身顫抖。
“收留我?”她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淚水,“你這毛孩,是聽哪個大人編的糊塗話?是收留我嗎?張柏舟是騙我進村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要刺破耳膜:“你們這群被長輩洗腦的狗東西,白小姐的帳,我還沒跟你們算清楚!”
她說的咬牙切齒,每一個音節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隨之,站在身邊的傀儡們也齊齊面向對面這群人,警惕地雙眼盯著前方。
“朱婆婆,你顛倒黑白,也該有個限度。”張天永的聲音依然平靜,平靜得可怕,“看看這村子,被你們害成了甚麼樣?活人沒剩下幾個,到處是你們弄出來的這些……這些怪物!作惡多端,死到臨頭,還想用鬼話蠱惑人心?”
“恩?”朱阿繡啐了一口,雨水混著唾沫濺在泥地上,“狗東西,那些人怎麼死的,你還不明白?你們,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都不得好死!”
她的聲音突然嘶啞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駭人。
“別再繼續了,村子裡的死人太多了。”張天永聲音裡帶著某種疲憊,“用活人做傀儡,把村子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是你們想要的?”
“我們才是正統。”朱阿繡緩緩抬起手,指向張天永身後那些僵硬的人影,“好的留下,壞的取代。”
朱阿繡轉過頭,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閃電中忽明忽暗,“這樣張興村才能永遠傳承下去。”
她笑了,那笑容扭曲得讓人心裡發毛。
“這些年,我和白小姐‘救’了很多人。”她說,“我們早年將村子裡的女人都培養成了傀娘,是讓她們有能力自保。我把那些夭折的孩子做成傀儡,讓他們的娘有個念想。我把那些被你們逼死的人,都‘留’了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張天永身後的那些人身上。
“可你們呢?”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你們說我們用的是邪術,說我們壞了村子的風水,說我們會遭天譴。可你們做了甚麼?你們在祠堂裡供著張柏舟那些人的族譜,每年清明給他們燒紙磕頭!你們把那些買賣女人的畜生,當祖宗一樣供著!你們對我們趕盡殺絕,只是因為害怕我們!”
無人應答。
只有雨聲,充斥在天地間,彷彿要淹沒一切聲響,掩蓋一切罪惡。
“不敢說,是吧?”朱阿繡冷笑著,“那我替你們說。張柏舟,我那個死鬼男人,他年輕時候是人販子,專門從北邊拐賣女人到南邊賣。後來斷了腿,失去了營生,就把他那些同行也帶回了村。你們張家,就是靠這個起家的!”
“你閉嘴!”人群裡有人怒吼道。
“我為甚麼要閉嘴?”朱阿繡的聲音陡然拔高,“我偏要說!你們的爹,你們的爺爺,你們的祖宗!帶進村裡的姑娘全是從窮地方拐來的!張天永,你爺爺,他倒賣女娃,把別人家的姑娘偷來賣給人牙子!這些事,我們都記著呢,白小姐還專門給你們寫了本傳記,就鎖在櫃子裡,用紅布包著,當傳家寶一樣供著!”
她每說一句,張天永身後那些人的臉色就慘白一分,有人低下頭,有人別過臉,有人攥緊了拳頭,卻在顫抖。
“你們這些男人,靠著這些髒錢蓋了房,買了地,娶了媳婦,生了娃。”朱阿繡繼續說,聲音裡滿是譏諷,“然後你們就洗白了,人模狗樣地說自己是正經人家。你們定了這麼多規矩,說女人不能出村,說女人要三從四德,說女人死了牌位不能進祠堂。因為你們怕!怕她們出去亂說,怕她們把你們的髒底子抖出來!”
“夠了!”張天永再次重重地將柺杖敲擊在了地面。
“那族譜上寫的,到底是甚麼?”朱阿繡逼問,“你告訴我,你讀過書,你來說,你們祠堂裡供著的那個族譜,裡面記載的都是些甚麼人?你們每年清明磕頭跪拜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張天永沉默了。
他身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在雨聲中一起一伏。
只有雨還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這骯髒的一切都沖刷乾淨。
“說不出來了,是吧?”朱阿繡笑了,那笑聲裡滿是悲涼,“因為你們心裡清楚,你們拜的都是些畜生。可你們不敢承認,因為承認了,你們現在擁有的一切就都站不住腳了。你們的房子,你們的地,你們所謂的‘家族傳承’,都是建立在女人的血淚上的。”
她緩緩抬起手,指著張天永。
“所以你們恨我們。”她說,“不是因為我們用了甚麼邪術,不是因為我們害死了誰,我害死的人,哪有你們害死的多?你們恨我,是因為我們掀開了這塊遮羞布。我把你們最髒、最臭、最見不得人的底子,全都翻出來了。”
“可你看看,你讓村子變成了現在這樣。”張天永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看看,現在的張興村,還有幾個活人?滿村子都是你的傀儡,都是行屍走肉!”
“那又怎樣?”朱阿繡反問,“至少她們現在不哭了。至少她們不用再捱打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瞬間被滂沱的雨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