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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34章

“你胡說。”我聲音很輕,卻仍是掙扎著,從齒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最清楚。”朱阿繡慢慢放下指著我的手指,那截枯瘦的手臂重新垂在身側,破舊的袖口晃盪著。她沒有移開視線,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你仔細想想,從你醒來的第一刻起,是不是就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也想否認。可話卡在喉嚨裡,卻變成一陣窒息般的沉默。

方珞一握著我胳膊的手收緊了些,她的指尖冰涼,透過衣袖傳來細微的顫抖。“她是在擾亂你的心神,”方珞一的聲音繃得很緊,“別上當。”

而擋在我朱阿繡之間的陸沉沒有動,依舊擋在我們身前。燭火將他的背影拉扯得很長,他呼吸沉緩,卻能感覺的出每一次的起伏都帶著壓抑的戒備。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

“朱阿繡。”陸沉開口,聲音在祠堂裡激起迴響,“你說這些,不過是想保命。”

“是,我是想保命。”朱阿繡居然很坦然地承認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兒,“可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將那雙渾濁的眼睛轉向我,目光像兩把生鏽的鉤子,要剮進我的皮肉裡。

“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對吧?”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某種詭異的蠱惑,“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穿上’這身衣服的。可你總該記得,第一次醒來的時候,那種……陌生感。”

我的心臟驟然縮緊。

她說的句句,其實都在重合我的感知。是,我記得。

我醒來的時候,是被敲門聲驚醒的。我躺在軟床上,渾身都是痠痛,後腦勺傳來鈍痛,像是被人重重敲擊過。

我神經刺痛,腦子裡嗡嗡作響,只迷糊記著屬於“我”的記憶鏈條。我叫甚麼名字,今年多大,在哪裡工作,家裡有哪些人。

所以我沒有懷疑,以為夜裡睡的不踏實,只是揉了揉後腦就起身去開了門。誰知這一開,就成了甩不脫的夢魘。

“你看見張陌然的第一眼。”朱阿繡將聲音壓低,“是不是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他?不是夫妻見過的那種熟悉,而是另一種……怎麼形容呢,骨頭裡記得的熟悉?”

我猛地抬頭,她的說法越來越能接近。

我見到張陌然屍/體時,那張灰敗的臉撞進視線,心裡確實掠過一絲古怪的熟悉感。但我當時以為是錯覺,畢竟我與他是夫妻關係,相熟地不能再熟悉了。從沒懷疑過,我與他之間這種古怪的熟悉竟然是產生在別人身上。

“那不是錯覺。”朱阿繡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你認得他。或者說,你‘身上’的這個殼,認得他。”

“行了。”窯童子打斷道,眼神轉向我,翻滾著複雜的情緒,“你別再聽她的滿嘴謊言了,等天一亮,她就活不成了。”

“她說你佔了別人的殼,”窯童子的聲音發緊,“也只是她的片面之詞,眼下最重要的是除掉她。”

我點了點頭,可是心裡種下了懷疑的種子,許多的巧合都變成了需要關注的細節。比如張天永曾指著我,說我身上揹著兩條命。比如我努力地想記起父母的面容,卻覺得與他們之間有著陌生人的客氣。

當我試圖想回憶起有關於自己的記憶,卻始終隔著層毛玻璃。輪廓還在,細節卻一片混沌。

我說不上來。這種感覺就像脊椎上被寒意纏繞,順著我的後頸,一寸寸蔓延到頭頂。

朱阿繡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她朝前挪了挪身子,湊近了些:“別再提她找合適的理由了,我們傀孃的眼睛就是尺,看得出來哪些人的身子是被人佔了的。你既然做了這件事,就總會有機會被迫去承認。佔據他人的軀殼,我們起了個體面的名字,叫‘奪舍’。”

“不過你這情況,又不太一樣。”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在審視一件做工拙劣的贗品,“你不太對勁。尋常奪舍,是鳩佔鵲巢,會記得來時路,擁有從前的記憶。可你……”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

“你從頭到尾,都打心眼裡覺著,你就是這屋子的正主,連一丁點‘做客’的自覺都沒有。”

她說完這話,祠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四面的眼睛都盯著我。

“你現在一定認為自己是這衣服的主人,可實際上,你連這衣服是從哪家裁縫鋪子出來的都不知道。”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插進我記憶深處某扇鏽死的門。

“吱呀——”

門開了。

不是比喻,我是真的聽見了某種聲音。一聲極其輕微、極其遙遠,彷彿從腦海最深處傳來的門軸轉動的澀響。

緊接著,一些破碎的畫面湧了上來。不是“我”的記憶,而是另一種東西。

我的視野突然變得狹窄,只能透過一條縫隙往外看。縫隙外是晃動的光影,土腥味和某種……陳年木料腐朽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濃得嗆人。有人在說話,聲音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

“時辰快到了……”

“不夠……遠遠不夠……”

“……再忍忍……就快成了……”

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不是肉/體的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甚麼東西被硬生生從骨頭碎裡被剝離。我的喉嚨啞了,發不出任何的聲音,視線開始模糊,最後徹底陷入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帶著無盡的疲憊,也有如釋重負的嘆息。

她說:“去吧。替我好好活。”

“砰——”

祠堂外的門上,被猛地撞擊了幾聲。外面那些徘徊、非人的東西,似乎受了甚麼刺激,驟然狂躁起來。撞門聲一聲緊過一聲,如同擂鼓,也將我撞醒。

我跌落在地上,身旁是神色緊張的方珞一,她死死攥著我的手臂,兩眼不安。

“又想起些了?”朱阿繡的聲音飄過來,帶著某種瞭然的意味。

我渾身發冷,牙齒開始打顫。方珞一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她不敢置信地快遞蹲下身:“你怎麼了?是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我想搖頭,想說沒事,可我做不到。因為在剛才腦子裡那陣突如其來的黑暗,最後竟然定格在了一張臉上。

是我的臉,亦或是這張軀殼的臉。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站在一個昏暗又看不清具體模樣的房間裡。那張臉蒼白如紙,嘴角卻噙著一絲極淡的、溫柔的笑意。

她看著我。

然後說出了那句話,替她好好活。

回過神後,我整個人有些控制不住地往後縮,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牆壁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落進我的頭髮裡,衣領裡,帶來一陣細密的癢。

“她怎麼回事?”窯童子警覺地問,他下意識地朝我的方向邁了半步,卻又停住,眼神裡滿是戒備。

而眼前的陸沉轉過身,蹲身下來,視線與我齊平。他臉上的表情很沉,沒有立即說話,而是觀察著我的慌亂。

“你看見甚麼了?”陸沉問。

我喘著氣,胸腔裡又沉又悶。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滑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我看見了……”我語無倫次,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自己……對我說……”

“說甚麼?”朱阿繡搶在陸沉前面追問。

我抬起眼睛,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向她:“我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祠堂裡飄蕩,陌生得不像是我的,“我說……去吧,替我好好活。”

祠堂裡一片死寂。是那種陷入窒息的沉默,吞沒了一切細微的聲響。

“替你……”方珞一喃喃重複,她的手還攥著我的胳膊,可那力道鬆了,手指在微微發抖,“替誰?”

我沒有回答,我腦子很亂,突然分不清了。腦海裡的破碎,不知是剛才我面對恐懼的臆想,還是我真實接觸過的真相。

難不成,是朱阿繡剛才在我身上下了甚麼邪術?讓我突然有了幻覺,無法分辨自己的記憶?

這樣的念頭如毒藤瘋長,瞬間纏緊心臟。可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到底是誰?

朱阿繡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複雜的神情,她死死盯著我,手裡的傀線不斷在拉扯:“原來……原來你不是奪舍,你這更像是……‘共居’?不,也不對……是她主動讓給了你。”

緊接著,她的眼神定格在了我手腕上,那道極淡的舊疤痕。

“你這疤。”她目光沒有離開,指著問,“怎麼來的?”

我愣了愣,手不自覺地摸向了這塊,這部分的記憶卻空空如也,可就在這一瞬,一個細弱的聲音彷彿從極深處呢喃:

“小時候爬樹……摘白杏……摔的……”

朱阿繡卻緩緩搖頭,她指著方珞一脖子上那處痕跡,“不對,你這痕跡是被傀線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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