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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35章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勒痕,再看向了方珞一脖子上那道。這兩道痕跡的確很像,細微的差別在於我的這道更淡些。

“你這個,看著很像白小姐的手法。”朱阿繡忽然越過陸沉,狠狠抓住了我的手臂,她指著一處嗤笑了一聲,“用傀線箍緊手臂是白小姐鎖魂的習慣,我們一般都是動別人的脖子。”

“看來一開始,白小姐就盯上了你的殼。”她的聲音變得逐漸低沉,“可是為甚麼,最後是你在這殼內?你們中間究竟出現了甚麼岔子,讓你這個學藝不精的人鑽了空子,把自己‘縫’成了這個贗品。”

贗品。

她說我是贗品。

有那麼一瞬,祠堂裡所有的聲音,都離我遠去。只剩下這兩個字在我腦海裡反覆迴盪,每一次迴響,都帶來更尖銳的刺痛。荒謬,強烈的荒謬感之後,湧上來的是一種被徹底否定的冰涼。她否定的不僅僅是我可能記錯的某段過去,她是在否定“我”的存在。她在所有人面前,用一個已經化作荒土、死無對證的“白小姐”,來宣判我整個人生的虛假。

不,不是這樣的。我用力閉了閉眼,指尖掐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我重新抓回一絲理智。沒有死人可以將活人縫在別人的殼裡,她做不到。這說不通,這一定是朱阿繡的詭計。

我攥緊了手中的銅管,巴不得時間可以再快些,一把扔進火堆裡燒掉。燒掉這該死的頭髮,燒掉她蠱惑人心的依仗,讓這一切荒謬的指控都隨著火焰化為灰燼。這樣,她就不能再妖言惑眾,不能再在我們之間埋下猜忌的種子,不能再將更大的麻煩引到我身上。

可是……我抬眼,從祠堂破損的窗欞望向外面。夜色依舊濃稠如墨,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漫長而難熬的時間。現在自亂陣腳,等於將所有人都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冷靜,我必須冷靜。我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這都是她為了活命,為了拖延時間,或者為了其他更深不可測的目的,而施展的伎倆。

我強迫自己抬起眼,迎向朱阿繡的視線。她也正看著我,兩道渾濁的目光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顫動。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胸腔深處撥出一口長氣。

那氣息渾濁,帶著一種陳年積垢和血肉腐朽的怪味,瀰漫在咫尺之間。

“我可以幫你,”她忽然開口,“解決你記憶的問題。”

“幫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重複。果然,她亮出籌碼了。這突如其來的“揭秘”,終究還是為了找一條活路。自救,或者,藉由“幫”我來達成某種目的。

朱阿繡很肯定地點了一下頭。她臉上那種混合著狂亂與嘲諷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顯露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我知道怎麼找回你‘真正’的記憶。”她說,“那些被掩蓋、被混淆、本不屬於你,或者……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別再信她了!”守在門邊的李安猛地轉頭吼道,他用身體死死抵著門板,“她為了活命甚麼鬼話都編得出來!就是想騙你們放鬆警惕,放了她!別忘了她手上沾了多少血!別忘了我們還要救絡一,救那兩個警察!”

李安的聲音急切而憤怒,像一盆冰水,澆在我有些恍惚的神智上。我當然沒忘。我怎麼會忘記我們為何而來?無論是她親口承認的,還是我們親眼所見的,那一樁樁血腥。即便她身世確有可憐可悲之處,也無法抵消那濫殺無辜的罪孽。

方珞一就靜靜站在我身後側方,她的呼吸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從她那裡傳來的、細微的顫抖。那是恐懼。朱阿繡不死,死的就會是她。眼前這個所謂的“幫助”,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刀尖已經抵在了我的喉嚨上,也抵在方珞一的命脈上。

然而,人往往如此。越是被告誡不能聽信的話語,往往帶著更饞人的情緒。朱阿繡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深處,閃爍著試探與蠱惑的光。

如果……

我只是說如果,她話裡有一絲一毫是真的呢?如果我那些混亂的夢境,腦海中偶爾閃過的陌生片段,身體對傀術那種不應存在的熟悉感,並非空xue來風……如果我真的不是我以為的“我”,那麼,我究竟是誰?我從何而來?此刻佔據這身軀殼、思考著“我是誰”的這個意識,又是甚麼?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隨之而來的卻不是單純的恐懼,還有一種讓我自己都感到戰慄的……好奇。對真相,對起源,對“我”這個定義本身,無法抑制的探究欲。

我看著她,幾乎不受控制地從喉嚨裡擠出來:

“你能……怎麼幫?”

我想打探她的底細,驗證其中的虛實,同時內心深處的好奇蠢蠢欲動。

“你清醒些,別信她。”陸沉猛地轉過身,滿臉不敢置信。他盯著我,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很清醒。

我清醒地知道,朱阿繡的話,大機率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可我更清醒地發現,那些困擾我的、無法解釋的“不對勁”是如此真實。如果我真的是一個被錯誤“縫”入的贗品,一個佔據了他人軀殼的遊魂,那麼過去十幾二十年的人生,豈非一場巨大的笑話?我為誰喜悅,為誰悲傷,又將為何而繼續存在?

“沒事。”我迎向朱阿繡的目光,也像是在回應陸沉的震驚,竭力讓聲音平穩,“先聽聽她能編出甚麼花樣。我們……總要弄清楚她想幹甚麼。”

朱阿繡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得逞的預兆。

“這種換殼的傀術,雖然完美無缺,但並非全無痕跡。”她緩緩說道,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觀察一件精密的儀器,“被硬生生塞進別人殼裡的‘東西’,無論偽裝得多好,多契合,總而言之都是外來的,總會和原殼的殘留的記憶產生排異。就像移植臟器,身體總會記得那不是原裝的。”

“所以呢?”我問,喉嚨發緊。

“所以,你的記憶才會混亂,才會模糊,才會像隔著一層霧。”朱阿繡說,“原本的記憶和你的記憶,在你這具殼裡打架,糾纏,互相侵蝕。時間久了,你就會徹底遺忘原本的自己,到最後……”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悚然的寒意。

“你會徹底成為這副殼。”

祠堂裡的燭火又跳動了一下。光影晃動,將我們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明滅不定。我知道,我此刻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會影響很多選擇。

“那要怎麼做?”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不由自主在問,“才能找回你所謂的……‘真的’記憶?”

朱阿繡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抬起那隻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食指伸出,不偏不倚,指向我另一隻手裡緊握的銅管。

“如果我幫你找回了記憶,你便在天亮前把它給我。”她說,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做夢!”李安厲聲喝道,額角血管突突直跳,“別痴心妄想!”

“我不貪心。”朱阿繡搖了搖頭,她的目光依舊鎖在我身上,對李安的暴怒恍若未聞,“我只要裡面的一根。這是我的執念,是我茍延殘喘至今的一點念想。只要有一根能回到我身邊,哪怕只是一根……”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去一個地方。只有到了那裡,我才能幫你。”

“甚麼地方?”我緊跟著問。

朱阿繡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飄向祠堂外,望向那片沉沉的、彷彿凝固了的黑暗。

“我想回那個地方看看,是後山,你應該曾經很熟悉,是白小姐的墳。”她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輕得像嘆息。

可是裡面的關鍵詞,卻馬上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她指的不就是白濯心的墳,也就是後山和張陌然爺爺葬在一處的那座墳。

“你去那做甚麼?”方珞一聲音帶著驚疑和恐懼,因為她知道在那座墳裡埋著的根本就不是白濯心,“是想死了被埋在那裡?”

“那裡本就是座空墳,是白小姐早年給自己砌的。她想的是有朝一日如果真的死了,也有個歸宿。”朱阿繡轉回頭,視線掠過方珞一,眼神裡斥著恨意,“眼下,白小姐若是沒得到你這個殼,那應該已經凶多吉少了。張陌然那小子自會遵循她的意願將她葬在張泰德的身邊。”

“不能去!你們都別信她的鬼話!”窯童子反應最為激烈,他幾步躥到我們近前,焦躁地揮舞著手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恐懼,“誰知道那墳裡到底有甚麼邪門玩意兒?!我們不按祖輩傳下的土法子徹底了結她,後患無窮!那墳地周圍,保不齊就有她的人埋伏著,就等我們把這塊‘燙手山芋’帶過去,然後一網打盡,全殺了滅口!”

他顯然有些失態,又轉向我,指著我的身後,聲音因為急切而尖利:“再說了,方家姐姐怎麼辦?!她脖子上的東西等不了!她的時間……不多了啊!”

方珞一。

她一直都守在我的身側,失去了原先活潑朝氣的樣子,臉色變得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亮,卻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望著我。

她在等待。等待一個決定,一個關於她生死,也可能關於我“真相”的決定。

祠堂裡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氣裡瀰漫著潮溼嗆鼻的香火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從朱阿繡身上散發出來的腐爛腥氣。

陸沉向後退了半步,目光沉鬱地在我和朱阿繡之間來回掃視。他眉頭緊鎖,下頜線繃得很緊,顯然內心也在激烈權衡。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開口:“來的路上,我已經聯絡了何所。他們會帶人守在附近區域,一旦有異動,可以及時接應。那座墳……確實蹊蹺,或許本身就是一個關鍵。我們可以押著她過去,但必須萬分小心,全程戒備。”

我迎上他的視線,他朝我輕輕點了點頭,從他沉靜的目光中讀懂了其中的含義。這是個險招,但或許也是破局之道,關鍵在於控制。

我轉而看向朱阿繡,聲音裡帶著最後的警惕:“你要一根頭髮,我怎麼能確定,你拿回去之後,不會立刻反悔,甚至用它來對付我們?”

朱阿繡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我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抬起那隻枯瘦的手,伸出食指,放進嘴裡,狠狠一咬。

暗紅色的血珠,立刻從指尖湧了出來。那血的顏色很深,接近黑紅,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她沒有擦拭,而是用那根流血的手指,顫巍巍地,在自己額頭上畫了一個古怪的符號。那符號歪歪扭扭,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我以血為誓,以魂為契。”朱阿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肅穆,“若我朱阿繡今日有半句虛言,或得回髮絲後背棄諾言,必遭血脈枯竭,永世沉淪,不得超生。”

話音落下,她額頭上的那個血色符號,竟然微微亮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那絕不是燭光的反光。而是一種內斂的、幽暗的紅光。

“現在……你可以信了嗎?”她低聲問。

祠堂裡落針可聞,只有燭火不安地搖曳著。

“……好。”良久,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冷靜得近乎麻木,“但頭髮,不能現在給你。等我們到了地方,到了白濯心的墳前,確認你沒有耍任何花樣之後……我才會把那一根,交給你。”

這是底線。是我在瘋狂與理智的懸崖邊緣,為自己,為方珞一,也為所有同伴,留下的最後一道脆弱的保險。

窯童子倒吸一口涼氣,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嘴裡不住地喃喃:“瘋了……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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