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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33章

“第二日,我便帶上了備好的東西,有那盒子,白小姐給的傀線,以及一把用公雞血和硃砂浸過的鋒利小刀。”朱阿繡說的時候,手指間起伏拉動,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線纏繞在她的指頭上。

“我躲在村長家那堵高牆外頭。”她聲音低得像耳語,“按她之前教的法子,用傀線小心牽引著紙人,讓它貼著地面,一點一點地緩緩爬進那‘殼’的房間。”

“接著,我掀開了盒子。”朱阿繡繼續說,目光虛望著半空,彷彿在凝視著當時的自己,“裡面是張信的幾縷頭髮,又細又軟。我用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將血塗在上面,又將線纏了上去。然後,閉上了眼睛,心裡拼命想著信兒的樣子,他笑的樣子,他哭的樣子,還有他軟軟地喊我……”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

“漸漸地,我感覺到手腕上的傀線傳來極其微弱的牽引力,好像有甚麼溫熱的東西,順著線,緩緩流向了盒子裡。盒子裡的頭髮,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應該是,成了。”朱阿繡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轉頭瞥了眼我,眼神複雜,“那孩子的魂被我鎖在了盒子裡,而那具沒了魂的殼便成了信兒復活後的容身之所。為了讓他的殼徹底與我相連,我繼續擠著指尖,將血珠滴在連線‘殼’的傀線上。鮮血一但沾上傀線,立刻就被吸收,消失不見。我能感覺到,那傀線彷彿有了生命,微微搏動著,將我的血和某種意念傳遞了過去。”

“然後,不遠處的房門被輕輕推開。”朱阿繡臉上浮起一種近乎狂喜的神情,“他眼神雖然空洞,卻能跟著我紙人的牽引,一步步朝後山走。趕在子時之前,我們便到了。”

“在那破廟裡,透過昏暗的油燈,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我看著他那張陌生的臉,卻能認出這眼神……是信兒,是我的信兒回來了。”她的聲音開始變得顫抖。

“我眼前瞬間模糊,撲騰一下就跪倒在地,想撲過去抱住他,又怕驚擾了這脆弱的,才剛剛拼湊起來的殼。我只能死死捂著嘴,發出壓抑又破碎的嗚咽。”

“他看著我哭,眼睛裡的茫然慢慢退去,似乎有了一點點的困惑。他極其緩慢地,試圖抬起一隻手。那隻手瘦小,蒼白,但抬到一半,似乎力氣不濟,又軟軟地垂了下去。”

朱阿繡的敘述停在這裡,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月夜荒山。

“白小姐不知何時站到了廟門口。她倚著門框,臉色在月光下依然蒼白,但眼神平靜。她看著我們,看了很久。”

“後來,張柏舟死了。很突然,是醉酒失足,跌入池塘溺亡死的。村裡都說是意外,只有我清楚不是。”朱阿繡眼中的恨意熾亮逼人。

“是我讓信兒推的。張柏舟死後,村長一家不久也死了。村裡人都在傳,他們家是缺德事做多了,遭了報應。”

朱阿繡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根,“可我知道,那不是甚麼報應。那是白小姐與我,一點一點地,送他們下的地獄。”

“瘋了!”方珞一咬緊了牙關,臉色特顯蒼白。

我也沒忍住:“她是瘋子,你也是個瘋子。”

祠堂內的氣氛特別沉重,我們聽著她從被人害再到去害人,背後從頭到尾一直指著她推著她的都是那個罪魁禍首的白濯心。可是這樣的人,卻再也沒有機會再繩之以法。

朱阿繡沒應,只是淺淺笑了聲,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哼了出來,像是冷笑,也像是不屑。她兩眼看著我,眼神冷的像冰:“在場的所有人裡,最沒資格說我的,就是你了。”

“你佔了別人殼的人。”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同我們,又有何區別?”

她指著我,說出了這句話。這五個字,突然狠狠撞進祠堂凝滯的空氣裡,撞進每個人的耳朵。尤其是杵在門前的窯童子,“哐當”一聲脆響,是他手裡銅錢忽然墜地的聲音。

他應該對換殼一事很敏感,不敢置信地走近朱阿繡眼前:“你說的是甚麼意思?”

然後他的眼神不容置疑地落在我身上,想尋求一個答案。

我看著他驚詫的樣子,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除了肢體動作的搖頭,喉嚨裡像被堵住。朱阿繡曾對我說過這句荒誕話,可如今當著眾人面前再度揭穿,我卻分不清真偽,只能蒼白地面對。

我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此刻胡亂攀咬是在自保。便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著了她的道。

“朱阿繡,都到這個時候了,你就別再想去汙衊人了。”我舉著手裡的銅管,朝她小幅度地晃了晃,“無論你如何掙扎,怎麼胡說,都逃不過明日天亮。”

朱阿繡兩眼渾濁,她抬起自己那截枯瘦的手,指著銅管。

“你不信我?”她重複道,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你當真以為,你是誤打誤撞闖進張興村的?”

我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腳跟撞在身後冰冷的祠堂牆角,一陣鈍痛。身旁的方珞一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越是這個時候,就不能信她的胡說……”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顫音。

“可惜了。”朱阿繡緩緩收回手,那截枯瘦的手臂重新垂在身側,“你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她轉身,面向供桌上那團盤虯猙獰,彷彿在微微搏動的黑色樹根,眼神裡交織著深深的忌憚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無奈。

“你身上這個殼。”她背對著我,聲音平靜得可怕,“有個喜好,和白小姐很像。都喜歡吃柑橘。張陌然那小子,當初大概就是瞅著這點,才想著去接近她。”

她頓了頓,像是掂量著詞句,“可你不喜歡。你既不是白濯心,也不是這殼裡原來裝著的那位,你已經忘記了原來的身份。難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曾經是誰嗎?”

“沒用的。”我無奈地搖搖頭,“無論你如何辯解,都是在狡辯。”

朱阿繡聽了,咧開嘴笑了,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是嗎,看來得讓你先記起點甚麼了。”

她忽然伸手,隔著空氣在我額頭上輕輕點彈了一下。我彷彿看見她手指間的細線有了痕跡,很快就投射在了我的影子旁。

我努力想讓自己的樣子看起來鎮定,可眼神還是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舉動扭轉。她知道我的影子是縫補過的,所以輕而易舉就能將手中的傀線落在缺口的位置。

一些破碎凌亂的畫面,毫無徵兆地炸開。不是這間燭火搖曳的祠堂,而是某個更昏暗、更窒悶的地方,瀰漫著濃重又化不開的陳年黴味。眼前晃動的不再是柔和的燭光,而是某種搖曳不定、幽森虛晃的光暈。

在視野中央,也不再是朱阿繡皺紋縱橫的臉,而是另一張模糊的,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溫和笑意的女人的臉……

白濯心。

她的臉,突然出現,劈開了混沌的記憶迷霧。我見過她,不僅僅是在別人的描述裡。

“是不是想起了甚麼?”朱阿繡幽幽的聲音再次飄來,像地底裂縫滲出的寒氣,纏繞上我的脖頸,“你完全記不得了從前,看來,你身上這殼來之不易。”

畫面混淆,我的眼前重新出現的是朱阿繡的臉。

“合身到,連你自己都騙過去了。”

朱阿繡嗤笑一聲,那笑聲像夜梟的啼叫,在這空蕩蕩的祠堂裡格外瘮人,“如果你還堅持,那你告訴我,你父母是誰?家住哪裡?小時候可摔過跤、溺過水、發過高燒?”

她的問題像連珠炮仗一樣砸過來,“你仔細想想,那些記憶,真的是‘你’的記憶嗎?還是……只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留給你的殘影?”

我的腦海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這句話撬動了。像一塊原本嚴絲合縫的冰面,突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紋路。

是的,我有。我記得我出生在A市,父親是中學教師,母親是護士。我記得家門口有一棵桂花樹,夏天會開滿串串白花,香氣能飄進二樓我的小房間。我記得六歲那年學腳踏車摔破了膝蓋,母親一邊給我塗紅藥水一邊掉眼淚。我記得高考前熬夜複習的咖啡苦味,記得大學宿舍裡姐妹們的夜談,記得第一份工作的緊張和期待……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都帶著溫度,都嵌在“我”這個人生的脈絡裡。

可是……

可是我陷入了自證的怪圈。張陌然死後,我的確從來沒有意識去聯絡過自己的父母,也沒有找最親的人去求助。

彷彿在我的認知裡,從來都當這些記憶中的人不存在。此刻回想起來,那些畫面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我……”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說不出來,對吧?”朱阿繡的臉上混著嘲諷的表情,“因為那些都不是你經歷過的。你只是‘住’進了這具身體,像穿上一件衣服。衣服原本的主人經歷了甚麼,衣服上或許還留著痕跡,可穿衣服的人,怎麼會真正記得裁縫是怎麼剪裁、針線是怎麼縫合的?”

祠堂裡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她那張臉掀起了古怪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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