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朱阿繡的呼吸在祠堂凝固的空氣裡扯出嘶啞的破風箱聲。她深陷的眼眶裡,那兩團鬼火似的幽光跳動著,映出深埋數十年的恐懼。
“牆上……”她重複道,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板,“釘著人。”
我們幾人誰也沒動,連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看著她。方珞一在我身旁,不斷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想將驚懼壓在心底。而擋著我們的陸沉,他目光沉靜地落在朱阿繡的臉上,像是在審視,捕捉她說的每一個字。
“不止一個……好像是三四個,還是五六個?記不清了,太久了,她們又……”朱阿繡頓了一下,喉頭滾動,“又不太像是完整的人。她們被……被釘在土牆上,用長長的鐵釘,從頭頂,到腳踝,每隔三寸就釘著一枚,釘得筆直,像……像掛起來的衣裳。”
“她們都閉著眼,臉上很平靜,甚至……甚至有些嘴角還帶著一點點笑。面板是死白色的,在綠光下泛著蠟像一樣的光。頭髮有的散著,有的編了辮子,身上……身上穿著衣服,是那種山裡女人常穿的粗布褂子,洗得發白了,但很乾淨,沒有灰,也沒有血。”
朱阿繡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向我身後的黑暗:“白小姐就站在她們面前,提著燈,綠瑩瑩的光從下往上照著她的臉。她還是那副平靜溫和的樣子,甚至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離她最近那個‘人’的臉頰,就像碰一件心愛的瓷器。”
方珞一沒忍住,忽然朝旁乾嘔了一聲,但胃裡早已空無一物,只吐出幾口酸水。我胃裡也一陣翻滾,寒意順著脊柱爬滿了全身。
朱阿繡抬起眼,眼神空洞地越過我們,投向祠堂牆上盤根錯節的那段樹根,“我見了後兩腿發軟,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瞬間就溼透了裡衣。我想逃,腳卻像釘在地上,一動不能動。我想喊,喉嚨裡卻像塞滿了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我只能瞪著眼,看著那些被釘在牆上的……東西。”
朱阿繡的瞳孔驟然收縮。
“然後,白小姐轉過身,看著我。她的眼睛在綠光裡黑洞洞的,沒有一點光。‘阿繡,’她叫我,‘你知道,張信要活,光有魂不夠,還得有個能裝魂的‘殼’。就像人穿衣服,魂也得有個住處。’”
“她指了指牆上那些‘人’,這些,就是殼。”
“‘她們……是活的?’我特別害怕,好不容易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白小姐輕輕搖了搖頭:‘曾經是活的。現在,只是殼了。魂走了,或者……散了,只留下這身皮囊骨肉,乾乾淨淨,沒有苦痛,是最好的容器。’”
“她走到其中一個‘殼’面前。那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子,面容清秀,雙眼緊閉,嘴角甚至有一絲恬靜的弧度。白小姐的手撫上她的額頭,順著臉頰的輪廓緩緩滑下,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她叫春妮,是北邊李村的。嫁過去第三年,男人挖礦被埋在了底下,婆家說她剋夫,用浸了水的麻繩勒暈了她,扔進了野墳崗。我路過,撿了回來。’”
“她又指向另一個,年紀稍大些,面容愁苦。‘這是桂香,丈夫愛賭,輸了錢就把她賣給過路的行商,那行商玩膩了,把她扔在半路。她一路乞討想回家,快到家門口,聽見她男人正跟人商量,怎麼把她剩下的女兒也賣了換賭本。當晚,她就想吊死在村口的歪脖子樹上。我路過救了她,她不想活,所以我順了她的意。’”
我倒吸一口涼氣,方珞一靠在我身邊微微發抖。
“她一個一個指過去,聲音平穩地訴說著。……每一個,都和我一樣,活得悽慘憋屈,無人在意,哪怕死了也會曝於荒野,或是沉於塘底。”
“白小姐把她們‘撿’了回來。”
“洗淨了,補好了,用特製的藥水泡著,不讓它們朽壞。她收回手,看向我:‘現在,她們是最好用的材料。沒有魂,沒有因果,乾乾淨淨一張白紙,可以描畫任何你需要的樣子。’”
“我聽著,渾身的血都涼了。我害怕,她也想將我做成這種殼。但她卻說我不想死,如果不想死就不會勉強。我看著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女子的臉,她們‘睡著’,表情那麼安寧。她們死了,身體卻被留在這裡,像貨物一樣被儲存,等著被抹去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變成別人的‘衣服’。”
“白小姐走到我面前。綠光映著她半邊臉,另外半邊沉在黑暗裡。她看進我的眼睛,問我:‘朱阿繡,你想讓張信活過來嗎?’”
“我點頭,幾乎要把脖子點斷。”
“‘好,’她看著我說,‘那我現在教你傀術真正要緊的一步,就是選殼。’”
“她轉身,重新面對牆上那些被釘住的‘殼’。‘尋常傀術,用無主屍身,或是新死不久、魂魄未遠者,拘其殘魂,強驅其殼,是為下乘,易遭反噬,且軀殼易腐,維持不久。’”
“我做的殼,不同。’她的手指虛空拂過那些安靜的面容,‘需選命格相合、八字能承的活人。而你可以選你心頭最恨、最厭、最希望其受苦之人相關的血脈至親。’”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毒蛇吐信,絲絲縷縷鑽進我的耳朵。‘用仇人血親的軀殼,承載你至親的魂魄。此謂‘仇血養親魂’。如此,傀既成,則能同仇家血脈相連,氣息相通。傀的痛,仇家同感;傀若傷,仇家亦損。更要緊的是……’”
“待時機成熟,我甚至可驅動此傀,反噬其血親根源。讓仇人,死於自家血脈所化的傀手中。這,才是真正的報仇雪恨,誅心裂魂。”
“我站在那裡,渾身冰冷,卻又有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用仇人血親的殼……讓仇人死於自家血脈所化的傀……”
“張柏舟……張家族老……那些冷眼旁觀、落井下石的村人……還有,村長。”朱阿繡突然站起了身,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那盤虯猙獰的黑色樹根。
“我眼前閃過村長那張總是笑眯眯,卻能在談笑間決定他人生死的臉。張柏舟最初拐人,就是跟他學的!是他,教會了張柏舟怎麼挑人,怎麼運人,怎麼讓那些女孩子‘消失’得無聲無息。他也是用那雙笑眯眯的眼睛,看著阿雀被拖去枯井邊,看著我被關進地窖,看著信兒被按在祠堂裡……他比張柏舟更該死!”
“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個字從齒縫裡迸出來,帶著血腥氣:‘村長。’”
“她點點頭,似乎毫不意外。村長家……正好就有個剛滿十歲的孫子,是獨苗。”
“我知道。村長兒子結婚多年,只得了這一個帶把的,金貴得眼珠子似的,孫子百日宴擺了三天三夜。我記得那天,我被鎖在柴房,聽著遠處傳來的喧鬧鞭炮和划拳行令聲,聞著順風飄來的肉香,混著阿雀生孩子的嘶吼聲。”
“村長家那娃娃的哭聲,隔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洪亮,有力,象徵著生命和延續。而隨著孩子的啼哭,阿雀卻永遠安靜了。”
“就是他。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連自己都驚訝,我要他。”
祠堂內,只剩下燭火不安的搖曳,和我們幾人壓抑的呼吸聲。那些黑色的根鬚,在牆壁上,彷彿也隨著她話語的餘音,微微蠕動了一下。
“後來,我便暗中等著機會。村長家的孫子白白胖胖,見人就笑,成了村裡的寶貝疙瘩。而我,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眼神渾濁的瘋女人朱阿繡。沒人知道,我懷裡貼身藏著的那個小盒子裡,裝了阿信的貼身之物。也沒人知道,我每個深夜都在用那些詭異的材料,對著剪好的紙人,一遍遍練習著傀線的操控,模擬著魂絲的牽引。”
“終於,我等到了一個動手的機會。動手的前一晚,白小姐又帶我去了那座藏滿了殼的廟。我看著她,問了一直以來的疑惑:‘白小姐,你做這些,幫我,是為了甚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防空洞裡只有水滴聲和我們兩人的呼吸。綠光在她臉上搖曳,讓她的表情模糊不清。然後,她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彷彿承載了千年的重量。”
“‘阿繡,’她說,‘這世道,對女人太苦。你苦,阿雀苦,牆上這些苦,我也苦。’”
“‘我能做的,’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只是想讓她們都能以新的方式解脫,再活下去。現在,我幫你,或許有一天,你也會去幫另一個‘朱阿繡’。這條路,總得有人傳承下去,直到……把這吃人的世道,捅出個窟窿來。’”
“她對著我,眼睛裡似乎藏滿了秘密,‘去吧,明天子時,我會在這裡等你。成敗,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