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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31章

“她給你那兩樣東西,究竟要你做甚麼?”問出這句時,我感覺似曾相識,不明覺厲地瞥了眼黑樹根上被釘住的頭髮。那些女人失去了名字,沒有了生命,被一筆寫進族譜,又被一筆釘住了永生。

朱阿繡只是看了我一眼,沒有正面回答,只將視線虛虛投向了祠堂深處,繼續述說著接下來的故事:“她把東西交給我時,問我:‘阿雀最怕甚麼?’我說,她最怕的,就是讓小信踏進這座祠堂。”她頓了頓,聲線平直,卻字字如墜寒冰,“於是,她便告訴我了一個法子。”

“我當時不得不信她,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先將信兒藏進後山那座破廟,自己趁著夜色,摸向祠堂。那夜,祠堂的門竟未落鎖,因為次日便是祭祖,張家白日灑掃,離開時只是虛虛掩了門。我趁機溜進去,在昏沉裡摸到了那本厚重的族譜,翻到寫有阿雀名字的那一頁。”

“我看見阿雀名字旁就是‘張信’兩個字,而我的名字旁還有一個被憑空捏造出來、充作我兒子的名字……那一刻,我兩眼發黑,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這群喪盡天良的畜生,為了那點可笑的香火,竟能做出這等篡改命理、傷天害理的事!”

“我沒有立刻離開,只為等在那,等著被張家人發現,等著讓他們看見……一個女人,在祭祖那天光明正大地進了他們的祠堂,將手印按在了族譜上。”她的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天快亮的時候,外面終於響起雜沓的腳步聲與吆喝。他們發現了我,像豺狼虎豹舉著火把,提著棍棒,將我堵在祠堂中央。張柏舟走在最前頭,瘸著腿,一拐一拐,臉上的猙獰卻像要吃人。他看見族譜上我按下的血手印,眼睛瞬間紅了,撲上來就掐我脖子,吼著問我把信兒藏哪兒了。”

“我說,信兒死了,被我親手殺了,扔進了後山的枯井。他不信,耳光劈頭蓋臉地扇下來,打得我耳中嗡鳴,眼前發黑。後來……白小姐來了。”

“她就站在祠堂門口,拄著柺杖,身影在曦光裡單薄得像一片紙。張柏舟見了她,氣焰竟矮了三分,下意識退後半步。白小姐看著他,聲音特別平靜:‘放了她,我告訴你孩子下落。’”

“張柏舟哪裡肯放,指著我罵是禍害張家的妖婦。白小姐卻嘆了口氣,那嘆息裡透著說不盡的悲涼,但我知道她演得很真,她對著那畜生說:‘那孩子身上纏了不乾淨的東西,你們若強行帶他入祠記名,他活不過十歲。’”

“張柏舟根本不會聽,揮手讓人上來拿我。白小姐挪了一步,擋在門扉之間。張柏舟急了,猛力將她推搡開,她故意偏了些角度,重重摔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終究沒能攔住。”

朱阿繡模仿了那記摔倒的聲音:“砰——”

“那聲音,我到死都記得。”她眼神空茫,“白小姐倒地時,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很,彷彿在說……‘成了。’”

“我沒走,反而故意留下。他們把我捆起來,扔進陰溼的地窖,每日只從柵欄縫裡遞進一碗餿臭的泔水。逼問,拷打,鞭子抽得皮開肉綻。沒過兩天……我就吐露了藏身的地方,他們‘找’回了信兒。”

“我被押去了祠堂外院,信兒看見我,掙脫了人就撲過來。他想喊,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只是小嘴一張一合,拼命做著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喊‘娘’。”朱阿繡的聲音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她低下頭,肩背劇烈顫抖,喉嚨裡擠出被壓碎般的、獸類的嗚咽。

“他們把他拖進祠堂,按在那截釘滿女人頭髮的樹根前,逼他磕頭,逼他上香,逼他徹底將名字‘烙’進族譜。信兒不肯,咬了一個族老的手。那老東西反手就是一耳光,將孩子死死按在地上,掰著他的手指,強行在譜頁上摁下鮮紅的手印。”

“指印落下的那一剎,我知道,我終究是負了阿雀的囑託。”

“後來……信兒果然就病了。高燒囈語,藥石罔效,整夜驚哭,說看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立在床頭。張家請郎中,郎中搖頭。又請神婆,神婆說是衝撞了祖先,得在祠堂罰跪,以息祖宗之怒。”

“他們放了個蒲團,讓信兒跪著。跪到第二天夜裡……”朱阿繡抬起頭,臉上蜿蜒的淚痕在昏光下竟是暗紅色的,像濃稠的血,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沿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淌,在下巴處匯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就沒了。”

“他們都說信兒是暴病夭折。可我知道,白小姐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信兒進了祠堂,便是踏上了死路。他是被阿雀帶走的。阿雀臨去前反覆說,別讓信兒進祠堂……他進去了,他的魂就和那些女人一樣,被釘在了族譜上。阿雀只能……只能帶他走。”

祠堂陷入一片粘稠的死寂。

唯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朱阿繡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哽咽。門外的撞擊與抓撓聲不知何時已停歇,寂靜重新籠罩下來,沉甸甸的,彷彿連空氣都凝結成了冰冷的琥珀。

我看著眼前枯瘦如柴、滿面血淚的老婦,只覺胸口被浸透冰水的棉絮堵塞,沉滯悶痛,幾乎難以呼吸。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張信九歲就死了。那後來……村裡那個張信,是誰?”

朱阿繡慢慢止住嗚咽。她抬手,用袖子擦臉上的血淚,可那血淚越擦越多,把整張臉都染紅了,在昏暗的燭光下像一張詭異的面具。

“後來那個啊……”她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更扭曲的笑容,“你不是猜到了麼?是我剝了別人的殼,用‘傀術’做的。”

“傀術?!”方珞一失聲驚道,“難道後來的張信是……”

朱阿繡僵硬地點頭。

“信兒的事還未‘了結’,他還沒活過來。白小姐便問我:‘你想報仇嗎?’”

“我說,想。我想讓張家人死絕,想讓張柏舟斷子絕孫,想讓每一個將阿雀扔下枯井的人,都不得好死,永世煎熬。”

“白小姐就笑了。她笑的時候,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她說:‘好,我教你傀術。’”

“傀術……”窯童子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你們用的這術法陰毒至極,可是要別人的命啊。”

朱阿繡緩緩轉過頭,看向窯童子。她的眼睛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光,像兩團鬼火。

“我不怕。”她說,“我早就不得超生了。從阿雀死的那天起,從信兒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經在地獄裡了。”

“我在後山的破廟,跟著白小姐學。她教我用那絲線,教我畫符,教我如何取死人的骨,如何取生人的皮。”

“後來的某一天,白小姐突然轉過身,看著我。她的眼睛在香燭的綠光裡,黑得沒有底。她說:‘是時候了,你想看麼?’”

“我愣了一下,沒懂她甚麼意思。她也不解釋,轉身就往神像後頭走。那神像有道小門,用一塊破木板虛掩著。她推開木板,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陰冷潮溼的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鐵鏽和……和甚麼東西腐爛的悶味。”

“她提著那盞綠油燈,彎腰走了進去。我猶豫了一下,看著那個黑窟窿一樣的洞口,一咬牙,跟了上去。”

朱阿繡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動甚麼。祠堂裡安靜得可怕,連門外那持續不斷的撞擊聲,在這一刻似乎也減弱了許多,只剩下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彷彿心跳般的“咚……咚……”聲,從地底隱隱傳來。

“那洞……很深。開始是往下走的土臺階,很陡,臺階上溼漉漉的,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白小姐手裡的綠光只能照亮腳下很小一塊,四周是無邊的黑。越往下走,越冷,那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樣,是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冷。空氣裡的味道也越來越怪,除了鐵鏽和腐爛味,還混著一股……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廟裡燒的那種香,但聞多了讓人頭暈,胸口發悶。”

“走了不知道多久,臺階沒了,變成了一條平坦的、像是人工挖出來的通道。通道兩邊是粗糙的水泥牆,牆上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面紅褐色的磚。頂上時不時有水滴下來,‘滴答,滴答’,聲音在通道里迴響,特別清楚。”

朱阿繡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厲害。她死死抓住自己破爛的衣襟,指關節捏得發白,深陷的眼窩裡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恐懼,彷彿那扇鏽鐵門後的景象,此刻正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

“在那條道後,白小姐提著燈走進去,我也跟了進去。綠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我看見地上亂七八糟堆著些東西,有破木板,生鏽的鐵桶,還有一些看不清形狀的、用油布蓋著的物件。空氣裡那股甜膩的香味更濃了,濃得讓人作嘔。”

“然後……然後我就看見了……”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牆上……通道兩邊的牆上……釘著同白小姐年紀相仿的女人。她說,這些都是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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