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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30章

門外那些抓撓聲、撞擊聲,不知何時突然停了。整個祠堂彷彿被隔絕在一個詭異的真空裡,連燭火燃燒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朱阿繡粗重、帶著血沫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信兒……就是張信?”我輕聲問,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朱阿繡點頭,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

“她說完那句話,就嚥氣了。眼睛睜得很大,直直瞪著柴房的破屋頂,瞪著那些漏下來的雪花。我伸手去合她的眼睛,合不上,怎麼都合不上。”

“張家人進來,把阿雀用草蓆一卷,扔進了枯井。連一副薄棺材都沒有。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黑黢黢的,甚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噗通’一聲,很輕,像扔下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石頭。”

“信兒被老太太抱走了,說是張家的種,不能跟著我這麼個喪門星。我跪在老太太面前磕頭,磕得額頭出血,求她讓我養信兒,她一腳把我踹開,說:‘你也配?’”

朱阿繡說到這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嘶啞,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裡擠出來的,聽得人渾身發冷。

“後來……後來我就瘋了。”她說,“也不是真瘋,是裝的。我裝瘋賣傻,在村裡亂跑,有時候穿著外面的衣裳就在河邊洗,有時候抓了泥巴往嘴裡塞。張家人嫌我丟人,把我關在後院的豬圈裡,和豬一起吃,一起睡。”

“可他們不知道,我夜裡是醒著的。我趴在豬圈的破柵欄上,看著祠堂的方向,看著那扇永遠緊閉的門。我在等,等一個機會。”

她的目光轉向我,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顆縫衣針似的瞳仁突然變得銳利無比,像兩把淬了毒的針。

“我等了九年。九年裡,我裝瘋,我偷學,我打聽。我知道祠堂裡供著張家的根,知道那些女人的頭髮被釘在樹根上,知道張家的男人每年要在祠堂裡拜一次祖宗,把新生男丁的名字寫進族譜。”

“我也知道,阿雀的頭髮……也被釘上去了。”

朱阿繡伸出顫抖的手,指向我攥著的銅管,“阿雀死後第七天,老太太帶人下了井拿著剪子,剪了阿雀一綹細發。到了張信落牙的年紀,她又收集了他落下的第一顆乳牙。老太太把頭髮和牙齒纏在一起,繫上銅鈴,釘在了樹根上。她說,這樣阿雀的魂就能守著信兒,守著張家的香火。”

“可阿雀臨死前說,別讓信兒進祠堂。”朱阿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尖銳,“她不讓!她不讓!”

門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整扇門板猛地向內凸起,木屑飛濺。李安被震得倒退兩步,後背撞在供桌上,供桌上的香爐、燭臺“嘩啦啦”倒了一片。灰塵瀰漫中,我看見門板上裂開了一道半尺寬的縫隙,縫隙外,擠著一雙雙眼睛。

那些眼睛沒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仁,密密麻麻擠在門縫外,一眨不眨地盯著祠堂裡面。

“它們要進來了。”窯童子的聲音很沉,他手裡的銅錢已經撒出去大半,剩下的緊緊攥在手心,指節捏得發白。

陸沉一步跨到我和方珞一的身前,警惕地看著前方。

“繼續說。”我卻盯著朱阿繡,聲音異常平靜,“後來呢?你是怎麼帶著張信逃的?”

朱阿繡看著門板上那道裂縫,看著裂縫外那些漆黑的眼睛,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信兒九歲那年,機會來了。”她說,“那年張柏舟他娘死了,老東西吃湯圓噎死的,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手還指著祠堂的方向。張柏舟忙著辦喪事,村裡人也都去幫忙,沒人注意我這個瘋子。”

“我趁著夜裡,從豬圈爬出來,摸到張柏舟屋裡。信兒睡在炕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夢裡還在哭。我把他搖醒,捂著他的嘴,說:‘信兒,跟我走。’”

“他看著我,眼睛瞪得圓圓的。九年了,他沒叫過我一聲,張家人不許他叫,說我是瘋子,晦氣。可那天夜裡,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我帶他逃出張村,往南邊跑。我不敢走大路,只敢鑽山林。信兒很乖,不哭不鬧,牽著我的衣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我們跑了很久很久,遇見了進山的白小姐。”

“白濯心……”朱阿繡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有一絲極細微的顫抖,像是尊敬,又像是別的甚麼,“她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住在村東頭的山坳裡,是座青磚灰瓦的二層樓。”

“我們遇見白小姐的時候,信兒正在發高燒,渾身燙得像火炭。我沒辦法,只能向她求救。”

“她手裡提著盞白紙燈籠,光暈昏黃,照見她半邊臉,沒甚麼血色。我還記得第一次遇見她,她穿著月白色的衫子,下面是墨綠色的褶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個髻……”

朱阿繡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她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縫衣針似的瞳孔縮了縮。

“她……很美。”朱阿繡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敬畏,“美得不像是真人。面板白得像上好的宣紙,眉毛細細彎彎的,眼睛很黑。她手裡拿著一塊繡了一半的帕子,手指又細又長,指甲修得乾乾淨淨,泛著健康的粉色。”

“可我……我就是怕。怕得渾身發抖。她一抬眼看我,我就覺得,自己從裡到外都被她看透了。裝瘋的九年,偷學的那些事,心裡藏著的恨,她全知道。”

“我那時剛從豬圈爬出來,渾身髒臭,頭髮裡還粘著草梗。信兒趴在我背上,呼吸弱得像小貓。她看著我卻很平靜:‘跟著我走。’”

祠堂裡,燭火忽然劇烈地搖晃起來。

“她帶著我們去了一座廟,就是現在後山的那座廟,當時那廟裡很破,但很乾淨,供著一尊我不認識的神像,神像前點著一盞油燈,燈油是綠色的,燒起來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我把信兒放在草墊上,跪下來給白小姐磕頭,求她救救信兒。白小姐摸了摸信兒的額頭,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後說:‘這孩子,魂被人釘住了。’”

祠堂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噼啪”聲。我攥著銅管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掌心被銅管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硌得生疼。方珞一不知何時已經靠在了我身邊,她的手臂緊貼著我的,我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

“釘住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問,乾澀得不像是自己的。

“是。”朱阿繡點頭,動作僵硬,“白小姐說,入了張家祠堂的那些頭髮,是張家的‘根’,也是張家的‘鎖’。頭髮連著魂魄,魂魄就被鎖在張家,永世不得超生,只能看著、守著張家的子子孫孫。”

“我嚇壞了,問她該怎麼辦。白小姐沒說話,只是走到神像前,從供桌上取下一面銅鏡。那鏡子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我看不懂。她把鏡子對準信兒,鏡子裡……鏡子裡除了信兒,還有一個人影。”

朱阿繡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腔裡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像破風箱在拉扯。

“是個女人,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信兒身後,一隻手搭在信兒肩膀上。我看不清她的臉,可我知道……我知道那是我妹妹阿雀。”

祠堂裡的燭火又晃了一下。

這一次晃得更厲害,火苗猛地竄高,幾乎舔到屋頂的橫樑,接著又驟然矮下去,矮得只剩豆大的一點,將熄未熄。整個祠堂陷入一種詭異的半明半暗之中,那些釘在牆上的髮絲無風自動,小銅鈴發出“嗡嗡”的震顫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白小姐放下銅鏡,看著我,說:‘你妹妹的魂,被釘在張家的族譜上了。她想投胎,投不了,想離開,也離不開,只能跟著這孩子,守著他,也困著他。不讓她走,信兒的魂就會被耗死。’”

“她說的神神叨叨,我也沒文化,不懂,就問她該怎麼辦。白小姐說,想救這孩子,得先要了他命。他沒命了,我妹妹也沒有需要守護的人,她也會自由了。”

“她說,這是偷樑換柱。用張信的命,換我妹妹的自由。”

朱阿繡說到這裡,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她的牙齒又黃又黑,牙齦萎縮,牙根裸露在外,在昏暗的燭光下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我不敢信她,就問她,死了怎麼會活?白小姐卻說你不信,那就讓他燒著,早晚都是一死,為何不去試一試?”

“後來呢?”我問。門外的撞擊聲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猛烈,整扇門板都在劇烈搖晃,門軸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後來……”她語氣拖長,“白小姐問我,你恨張柏舟嗎?我自然點頭,怎麼能不恨,恨他騙了我們,毀了我妹妹,讓她死也不能瞑目。我恨張家的每一個人,恨那吃人的祠堂,恨不得他們舉家下地獄……”

“白小姐聽我這麼說,又笑了。”朱阿繡臉上浮起了古怪的癲狂,“那笑容……怎麼說呢,不是高興,也不是同情,就像……就像裁縫看上了一塊好的料子,琢磨著該從何處下剪子。”

“她對著我說,你很適合。然後給了我兩樣東西,一捆細線,是銀色的。還有一個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蓋上刻著我看不懂的紋路。她說,線是用來‘鎖魂’的,匣子是用來‘裝魂’的。”

朱阿繡古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一張裂開的泥面具。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祠堂厚重的牆壁,投向了遙遠的、被夜色吞沒的後山,“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個要人命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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