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我應道,蜷起的手指將重新打結的細線攥得死死的。
我們再次摸黑走到了朱奶奶家,月亮已斜到屋脊後,瓦溝積著薄泥,踩上去就像碎玻璃。
陸沉走在最前,我跟在他身後,左手纏線,右手舉著手電,光斑只照著腳尖,踩一步就是一個坑。
他貼近牆面,手裡的槍機提前掰開,食指虛搭,像隨時會斷的弦。屋內腥甜味已散盡,只剩一股冷鐵鏽,混著老木頭的腐氣,像封了多年的棺材剛被起釘。
原本立在堂屋的太師椅,倒在了地上,搖搖晃晃。這裡除了一灘血跡,並沒有朱奶奶的蹤跡。我用手電光小心翼翼地照去,發現地面留有人形的溼印,輪廓完好,薄得像被熨平的水影,沒有任何的厚度。
我蹲下身,指尖沿溼印劃了一圈,手指勒住的細線立刻繃緊,無名指根很快被勒出了紫痕。我能察覺到,我的影子就在下面。
“陸警官,我找到我的影子了,你幫我守門。”
我朝他低聲說道,他點點頭,伸出了三根手指,將背貼上門框,槍口對外,成了活的門閂。
我閤眼,根據手指的觸覺開始放線,感覺到手裡的線頭穿過了地板縫,擠進了磚底,直墜黑暗,下墜了一陣子才能觸到網。
網絲的每一處交點都懸著一枚倒鉤,鉤尖挑著細碎的金符,像通電的金鱗。而我的影子被釘在了最中央,薄薄一層,仍在鼓翅般顫動。除了我的影子外,似乎感覺到有其他的人影。可是細線不長眼睛,看不清被鎖住的還有誰。
我小心翼翼地開始收線,網絲卻立刻反捲,倒鉤順著線往上爬,拉扯的力道疼得我無名指的指節“咔”地一聲錯位。
我不知為何,憑藉著模糊的記憶咬破了另隻手的指尖,滴血在了無名指上,“嗒”一聲,像種暗號。
鉤子停了一瞬。
我趁機把剩下的血全抹在線上,血沿絲疾走去了地底。金符遇血即暗,網心終於松出了一指寬縫。
見手裡的線沒有緊繃,我猛拽了一下,被糾纏住的影子連根拔起,發出“啵”一聲,重新回到了我身體裡。
在那一瞬,地板下突然傳來了孩童的哭聲。
“姐姐,你搶我玩具。”
哭聲未落,地面溼印驟然隆起,化作一張扁平的臉,直面盯著我說了這句話。儘管五官不太清晰,但我還是憑聲音能認得出,這張臉正是張信。
他沒有眼白,兩丸漆黑,嘴角裂到了耳根,牙齒一粒粒,像鋸短的針。
“還我。”
他伸手,卻五指黏連,像沒發育完全的蹼。
我嚇得後退了兩步,影子一落地面,立刻與我並長,卻薄得透光,像被水浸過的紙,在邊緣處還缺了一角。我猜到,缺的那角仍在張信手裡。
“還我。”他又說了一遍,只是嗓音不再是孩童的哭腔,而是像鈍釘掛過的鐵皮,帶著溼冷的蒼老迴音。
那扁平的臉順著溼印往前滑,像一張被熨斗燙皺的照片重新鼓起,鼻樑、眉骨、顴骨依次隆起,可皮下沒有血,只有一股又一股的黑水,把五官衝得東倒西歪。
我想往後退,卻沒有可支撐的物體,踉蹌一步差些跌落在了地上。我能感覺到缺了一角的影子在黑暗的陰影下簌簌發抖,發出“嗤啦嗤啦”的裂帛聲。
儘管這是我第一次施展追蹤術,可是腦子裡總有道聲音在提醒我,只要再被拖走一次,影子回來的可能性就極低。
面對他們二人輪番的變化,我無法斷定究竟是朱奶奶,還是張信會傀術。
“陸……陸沉!”情急之下,我朝著身後的人喊去。
可門外沒有回答,只有鐵門“吱呦”的一聲,像被冷風推得合攏了半寸。
陸沉呢……
我回過頭,看見陸沉的背脊仍然堵在門前,可他整個人的表情都變得特別遲鈍,舉起的三根手指仍然一根都沒有落下,月色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可是那道影子裡卻沒有了槍的形狀。
……
我意識到了不對勁,這裡不是現實的環境,抑或是說,不知從何開始,我就陷入了傀術佈下的局,看見的都成了虛構幻覺。
我嘗試著想再喊一聲,可是聲音卡在了喉嚨,像被細線緊緊勒住,只擠出了一絲啞音。
陸沉的影子不知何時變成了佝僂著身子,脖子很細,微微晃動的怪物。他抬手的瞬間,指甲刮過了鐵門,發出“吱——”的聲音,像刀鈍的長音。
我朝旁躲去,背脊撞上了供桌,身邊的香爐翻倒,香灰撒落了一地。手指不小心觸控到,混著灰內有幾顆小小的乳牙。
“你搶我玩具。”這次聲音不是從腳下的溼印傳來,而是從身後。
我立刻回頭,卻發現供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相框,看著灰白色像是遺像。我舉著手電筒照去,發現那人竟是朱奶奶。詭異的是,她的面板光滑,嘴角上揚了古怪的弧度,眼睛只剩了兩個黑窟窿,像被剛被挖走。
隨後,照片裡的她嘴角輕輕動了動,卻發出了張信的聲音:“姐姐,你到底是誰,你怎麼會傀術?”
“……”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嗆出了一灘香灰,帶著陳年的羶腥。即使身體的反應特別強烈,但我仍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疼痛換來了短暫的清醒。
我抬起手指,憑藉著無痕的記憶將這點殘紅抹在了眼皮上,腥鹹刺得眼睛生疼,卻換得了半寸清明。供桌、遺像、佝僂的影子,像被水暈開的墨,逐漸開始消散。
“你……你怎麼會這招?”照片裡的女人聲音變得尖銳,“你到底還偷學了多少,莫非你想起來了你是誰嗎?”
她的聲音一層層像剝了皮,先是孩童,再是老人,最後成了一把鐵鏽的鋸,鋸著我的耳膜,險些刺破。
我咬緊牙關,繼續對著周邊的物件進行檢視,想找到關鍵的資訊,卻在靠著牆的八仙桌邊緣,瞥見了一張夾在桌縫裡的黑白照片,是朱奶奶和張信的合照。照片底下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攝於2005年,阿奶和小信。
2005年,小信不是還沒出生?我盯著這串數字,用力的鋼筆字經過歲月的打磨已經浸了點墨,仍凹陷在表面,像一條被歲月啃噬的蟲溝。照片裡,年輕的朱奶奶打扮得體,笑紋卻深如刀刻,懷裡摟著的男孩歲數不大,可面目模糊,五官像被誰用指甲刮花,只剩一團灰白的漩渦。
緊接著,我耳邊忽然響起了“咔噠”一聲輕響,像老相機按下快門的餘韻,可屋裡怎會有這種聲音。
我轉過身去,逐漸消散的遺像裂出了一道細紋,在那照片的後面站著一道身量瘦小的身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袖,五官和照片上的張信一樣模糊不清。
那孩子抬起手,袖口空蕩蕩,腕骨處只剩一圈褐色的痂,像被線勒斷後重新長合。他把手指豎在唇邊,做出“噓”的姿勢,聲音我認得出來,是朱奶奶:“還是被你發現了。”
我用清了目的眼睛四處觀察,發現自己應該站在一處黑漆漆的暗房內。暗房裡吊著無數晾衣繩,繩上夾滿了黑白照片:每一張都是不同的女人與不同孩子的合影,年份從1950年到1980年,每隔十五年一張,孩子的臉卻被逐一颳去。
“他們全是‘小信’。”
朱奶奶的聲音貼著我的耳廓,帶著潮腥的暗房藥水味,“每十五年換一次殼,殼十五年就會舊了,就剝下來,晾在繩上,等下一個名字。”
“下一個人,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她喃喃道,“是一直跟著你的那個女警察,她體能不錯,還會些功夫,算是很好的容器。至於能成為小信的,我選了張水水,他們一家不太聽話招惹了我,這是懲罰。”
“十五年……”我抬眼看著每張照片的那張張臉,嚥了口唾沫,“你把這些活生生的人都當做……換殼的衣裳?”
暗房內的燈泡突然晃了一下,鎢絲髮紅髮亮,將張信那模糊五官的面容照得更為詭異。
“話可別這麼說。”小孩的面容變得更加扭曲,“你不也用了同樣的法子,才成了現在的模樣嗎?”
他瞥了眼我,冷笑道,“剛來的時候,我們都以為你是白小姐換殼成功。我多了個心眼,去試探了你。白小姐喜歡吃柑橘,可你不喜歡。後來,其他人不信用了許多種方法來試探,結果你都沒反應。”
他輕輕嘆了口氣:“我們這才確認,你並不是白小姐。”
我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指我換了模樣是甚麼意思,不過眼前的人似乎對這個白小姐格外上心:“所以那些突然出現的紙人,小信對我的暗示,還有許多怪異的事情,難道都是你們在試探我?”
話音落地,暗房內的那盞燈泡“啪”地炸出一簇火星,鎢絲燒的通紅。黑暗再次席捲撲上,藏著溼噠噠的藥水味,貼在了眼皮上就像給死人覆面的那層黃紙。
我將自己的手指再次咬破,將血點在了眼皮子上,在最中間的黑暗裡亮起了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