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讀著筆記,注意到陸沉的視線一直沒從我身上挪走過。他對我的懷疑,似乎達到了頂峰。
為了掩蓋這個秘密,我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將情緒收斂到最小的程度。同時,不停翻找有關於追蹤傀孃的線索。
在比較靠後的一頁,找到了幾行字,傀孃的血獨一無二,能飼傀,也能留在傀儡身。還有一段描寫了可以借靠影子追蹤,先取影子煉成傀儡,復取所求者衣發唾痕,投影為引,驅動影傀去尋人。
提到了影子,下意識就想起之前在防空洞內撞見的多出的影子。我抬眼環顧了四周,仔細數了數,我們的影子不多不少。難不成,先前多出的影子是有人用傀術在跟蹤我們?
不知不覺間,在這個村子,我們早已成了別人眼中的獵物。
儘管我根本沒有學習傀術的記憶,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陰差陽錯聯絡上了控制方珞一的傀娘。不過,筆記上關於影子追蹤術的傀術,有準確的操作方式。我決定,按著上面寫的試一試。
我站起身貼近牆面,將自己的四根指尖咬破,鮮紅的血滴像五枚同色的棋子,“呲”地冒了出來。我伸開手掌,按照筆記上所寫,將指尖上的血按在了自己的影子上。當我手掌離開時,有五根銀絲細線在半空騰出。
我的影子“活”了起來,可以根據我手指的任意擺動做著不同的動作。我繼續蹲下身,借用周邊小而鋒利的石塊輕輕在人傀的手臂上割破了道小口,用手指向上蹭了蹭,點在已經成為“傀”的影子上。
抹上血後,影子的反應有些強烈,它搖晃著身體,揮動著軀幹不再受我控制,很快躥消失,它應該去追人了。
我看著洞壁,上面已經沒有了影子。轉過身時,發現其餘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直直地看著我的影子消失。他們的沉默成了無聲的發問,特別是陸沉,他的臉色比誰都難看。
“你剛剛做了甚麼?”他問道。
“我按照筆記上的方法,用自己的影子去追蹤操控方警官的傀娘。”我抬起手,發現牽連的細線不見了,“應該是成了,牆上已經沒有了我的影子。”
我感受到手指間有細線拉扯的痕跡,問道,“它應該去追蹤人了,有誰能和我一起去?”
“我去。”陸沉幾乎在我話音落地的同時開口,彷彿早就等著這一刻,隨後朝著其他人說道,“等會我們在車子那匯合。”
我輕輕點了點頭,說不清為甚麼,我一直覺得他很可靠。或許是處事的能力,嚴謹的態度,抑或是他質疑的同時也會保留應有的信任。
我們很快就走了出來,手中的細線能幫助我指認影子的方向,以及遠近。
影子去的地方是下後山的路,我們只能藉助手電筒照亮漆黑的小道。下山後,又路過了野麻地,高聳的作物遮住了大部分的安全感,我們不得不雙手扒著路朝前方擠去。
在快接近目的地時,我有些愣住了。這是去往老宅的路,而最後的距離正好也是朱奶奶家門口。
瓦片下沒有燈,平房內也沒有開燈,面對黑漆漆的夜色,我小心翼翼地調整了手電筒的亮度。光圈縮成了拳頭的大小,照出鐵門上剝落的紅漆,“張”字只剩了一半。
陸沉將我往後一撥,小聲問:“這裡是哪,你知道嗎?”
“知道,這戶住的是朱奶奶和她孫子張信。”
“你影子現在去哪了?”
“就在這裡面……”
“意思是我們要找的傀娘就在裡面?”
“嗯。”我沒有猶豫,點了點頭。指尖繃緊了銀線,卻感覺到它們忽然變得很沉,像被重物拖進了深井。
朱奶奶家的鐵門黑得發亮,陸沉將電筒光壓到最低,只留一圈昏黃在腳邊,像給黑夜點了一盞不敢作聲的燈。
“先別動。”他側耳朝著關閉的窗邊聽了一會兒,指腹在磚牆上輕輕刮過,牆粉簌簌落進草裡,“裡面沒有任何的聲音。”
我喉嚨發緊,五根銀絲勒在指骨間,一顫一顫的,另一端牽著我的影子,也牽著我自己。我蜷了蜷指節,線立刻感受到一股更劇烈的顫抖,那不是我抖,是影子在抖。它真的遇見了甚麼東西。
“它在害怕。”我壓低嗓子,“我的影子,比剛才還怕。”
陸沉看了我一眼:“怕,說明找對了。”他卸下槍套,卻沒拔槍,只把電筒遞給我,“照著地面,別照窗。跟在我後面,一步都別踩錯。”
我照做,跟在陸沉的身後,手舉著電筒光斑貼著地。我們挪到門邊,他順手從褲兜內掏出了一支筆,裡面拔出一根銀針。
他偏過臉,用口型問:“開?”接著門推了一條黑縫,縫裡飄出潮乎乎的腥甜,像鐵鏽拌了蜂蜜。
陸沉也聞到了,這味道並不尋常。他眉頭皺出深深的川字,抬手在門扉上輕輕一推。
吱——
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卻拉得極長的呻/吟,像老人臨終前最後一口氣。門開了,黑暗像稠得化不開的墨,電筒光被吞掉大半,只剩一團昏黃在門檻處哆嗦。
“你來了……”
屋內傳來了詢問聲,那聲音老得發乾,像枯葉在砂紙上磨蹭。我心下一緊,這聲音不偏不倚正是朱奶奶的嗓音,所以追蹤的傀娘究竟是誰,不會真的是她……
陸沉的肩膀突然瞬間繃成一塊鐵板,他右手按在槍柄上,左手卻橫過來,把我往後半擋。我踮腳,從他臂彎裡看見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朱奶奶。
她背對門口,銀髮梳得一絲不亂,上身筆直,兩隻手搭在膝頭,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吊著。最瘮的是,她腳邊沒有影子。
“別進去。”我一把攥住陸沉手腕,聲音壓得只剩氣音,“她……看起來不像人。”
話音未落,朱奶奶的腦袋忽然慢慢轉過來。不是轉身,是頭在脖子上平轉,像有人擰螺絲,咔、咔、咔……九十度、一百八十度……直到臉完全對準我們。
那張臉的確是朱奶奶,可她的面板卻年輕得嚇人,面板光滑得能映出手電光,嘴角翹成精確的弧度,像被刻刀雕出來的笑。更詭異的是,她眼睛沒有眼白,整顆眼珠是純粹的、黏稠的銀,像融化的鏡子,映出兩個小小的我:一個站在陸沉身後,一個……
一個正蹲在她腳邊,仰頭衝我們咧嘴笑。第二個“我”,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平滑的臉,臉上爬滿銀色紋路,像我的影子被剝下來,揉成了人形。
我指間的線驟然劇痛,五根銀絲“嗡”地繃直,勒進皮肉,血珠順著指縫滴在門檻上。血一落,屋裡聽見了一陣奇怪的響聲……
咔噠。
像千萬只鎖芯同時彈開。下一瞬,朱奶奶身邊蹲下的“我”忽然“立”了起來,化作一張巨大的、沒有厚度的剪影,身型從頭到腳與我一般無二,卻薄得能透風。它衝我抬起手,指尖與我指尖遙遙相對。
“轟!”
一聲悶響,不是來自耳朵,是來自胸腔。我感覺肋骨被誰猛地一拽,心臟像被五根線同時吊起,直往嗓子眼外衝。陸沉一把抱住我,可他還是慢了一拍。
我的影子,手往前一伸,“啵”一聲像拔瓶塞,連帶把我整個人往前拖了半步。腳底門檻瞬間變成一口井,黑暗咕嚕咕嚕往上冒泡。
“閉眼!”陸沉吼道,聲音卻像隔著水。我最後看見的畫面,是他用槍對準朱奶奶,“呯”了一聲響。
血珠飛起,不是紅色,是極濃的墨黑。那黑血在空中炸成霧,霧裡有細小的、金色的符咒一閃而逝。黑霧撲向屋內,鏡面般的銀眼立刻爬滿裂紋,發出嬰兒啼哭般的碎裂聲。
我眼前一黑,聽見朱奶奶,或者說,那個披著朱奶奶皮的傀,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我早就猜到了,你不是你……”
“……也不是白小姐。”
“你是誰?”
再睜眼,我已躺在野麻地的邊緣,月亮大得嚇人,像一盞白燈籠掛在頭頂。陸沉半跪在旁邊,左手裹了布,血從指縫滲出來,卻不再是墨黑,是正常的鮮紅。
“我在你跌落的時候,射傷了她。”他聲音啞得厲害,“你還好嗎,你的影子呢?回來了嗎?”
我抬起手,指尖內纏繞的五根銀絲,斷了四根,只剩最後一根,軟綿綿地垂在無名指上,像被燒焦的頭髮。而線的那頭,空空蕩蕩。
“丟了。”我嗓子發乾,“它……不會被吃了吧。”
我下意識閉眼,在黑暗裡,我看見一張巨大的,是被無數細小銀絲織成的網,從朱奶奶家的屋頂一直垂到地底,網中央懸著一顆跳動的東西。
不是心臟,是一枚影子,薄得透明,卻還在掙扎,像被釘在標本框裡的蝶。
“還活著。”我猛地睜眼,喘得像上岸的魚,“我影子被釘在她家地底,被釘在網裡。”
“能拖回來?”
“能。”我咬牙,把斷線纏在剩下那根上,繞成死結,“但得有人替我守門。”
“門我來守。”陸沉起身,左手抽出槍,“你只管拽線。三息之內,你若回不來……”
他頓了頓,忽然俯身,用極輕的聲音在我耳邊補了一句:“無論用任何的方式,我都會喊醒你。”
我抬頭看他。月光下,他眼底沒有猶豫,只有一片冷得發藍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