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防空洞內，所有人異常沉默。甚至大家的視線都沒有敢往李安懷裡去看。
因為在這岩石壁內嵌著的臉，我們都認得出來。她就是方珞一，儘管臉色蒼白，爬滿了泥汙。但她和懷裡的那張臉，除了紋路的差別，其他的都一模一樣。
不過嵌在洞壁內的這張臉，混著汙痕的模樣，我似乎在哪瞧見過。腦子裡的畫面漸漸重合，忽然發現她是李安在外借座機時，我守在窗邊看見的那個一晃而過的女人。
我緊緊捂住了嘴，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想辨認得更仔細。但無論怎麼確認，腦海裡抹不去的畫面總能和眼前這張臉對得上。
所以……趴在窗上向我求救的女人，是真的方珞一？！
我身後響起了顫抖的質問，李安不敢置信地指著這張臉，聲音搖搖欲墜：“她……她是誰？”
“如果沒猜錯，她應該是真的方警官。”陸沉舉著手電筒，仔細觀察著這張臉的輪廓，“她們兩人的臉長得一模一樣，其中有一個一定是人傀。”
“甚麼……人傀是甚麼……”李安抬頭看向陸沉，又看向那兩名臉色慌亂的警察，“不管是人傀還是別的甚麼……都得把她弄出來。”
杵在一旁，年紀較為年長的警察臉色發白，握著對講機的手在抖，但發現這裡根本沒有訊號：“這……這已經超出我們的處理範圍了！我們得先出去立刻上報，等專家……”
“你看看手機，有訊號嗎？”陸沉從腰間取出了小刀，猛力地在石壁上刮落，“眼下先跟我救人，救人要緊。我有一個猜測，李警官手裡抱著的那個應該是個人傀，在筆記裡有記載人傀如果離傀師距離遠了，它的身上就會出現異紋，還會不受控制地做些異常的事情。”
他隨後，指著滿臉異紋的方珞一，“你們看那位，她臉上的紋就是出了村子才長的。她一直想要回村，回到這裡，說明將她製作出來的傀娘就在村子裡。我們只要找到那個人，說不定就能審她怎麼救回方警官。”
“你是說……”李安緊緊抱著懷中尚有餘溫的身體，不敢置信地琢磨著陸沉說的每句話，無數的荒謬和恐懼幾乎佔據了他的思考，“我抱著的這個是有人做出來的傀儡？”
陸沉點了點頭，轉身看向了我：“這只是我的猜測，方警官這幾日除了你說的手臂上有同樣的疤痕之外，還有甚麼異常的舉動嗎？”
“有。”我應道，“她最近這幾日就像變了一個人，變得特別沉默，不愛說話，身體也很虛弱。而且，她想回到這裡的念想特別強烈，還做了被困在某處的怪夢。那夢的描述和我們那天遇見鬼手臂的經歷一模一樣。不同的是，我們在外，她卻描述的似乎是被困在裡面的那個。”
陸沉繼續判斷道：“所以，她回到村子後，不由自主就想去找回原本的身體。說不定你們之前在這裡遇見的鬼手臂真的是方警官的。同你們一直在一起的是個冒牌貨，是傀娘做的人傀。”
陸沉的話像柄重錘，將我和李安的記憶敲碎打亂，再重組。我們難以置信地互相看了彼此，再同時將目光轉向了石壁上那張失去了生息的臉。
所以，那日在洞xue裡不停揮動，躁動不安的鬼手臂，真的是方珞一在求救？
李安的雙眼充斥著血絲，按照陸沉的推斷，他懷中那位必定成了冒牌貨。但他仍然將她輕輕放在了地面，甚至脫下外衣蓋在了她身上。
他用雙手撐起了雙膝，緩緩走向了巖壁內的那張臉前。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對不起……”他眼睛失神，虛晃在方珞一臉前，不斷道歉，“對不起，她和你太像了，我沒有及時認出來……對不起……”
無論他怎麼說話，方珞一始終緊閉著雙眼，沒有任何的動靜。李安不知所措，慌亂地看向了陸沉：“有甚麼辦法可以救她嗎？一定有辦法的……筆記！陸沉，筆記裡還說了甚麼？”
陸沉聽了，從雙肩包內找出了筆記。他蹲下身，藉著電筒的光線飛快翻閱。紙張嘩嘩作響，每一個人都屏住呼吸想得到答案。
年長的那位警察再次試圖用對講機進行呼叫支援，可依舊只有刺耳的忙音。而年輕的警察則舉著手電，緊張地警戒著四周的黑暗，總覺得陰影裡有甚麼東西在窺視。
“找到了。”陸沉手指緊緊按住一頁，“人傀若與傀娘距離太遠，異紋會越來越多，說明兩者之間的聯絡正在減弱，最後會死於各種自然疾病。傀娘需要原身的身體，人傀不能輕易僵化，需召喚人傀近身，方能保持控制。但若被人強行打斷操控，或傀娘受重傷，人傀會重新僵化，還未被傀娘取代的原身會被喚醒。”
唸完，他抬頭看著李安，“當務之急，是先找到操縱她的傀娘。”
聽著陸沉的解釋，我不敢再細想下去。如果沒有這本筆記，我們會一直以為方珞一中了邪。直到失去真正的方珞一，或是這副人傀失去了作用在現實生活裡死去。
不知為何，我的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逐漸傳來清晰的、木頭紋理般的僵硬觸感……
我看向地上那副人傀，目光落在她臉上仍在緩緩蠕動的暗紅色紋路。腦子裡只有救她的念頭，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我蹲下身，咬破指尖，將滲出的血珠點向她的心口、眉心，以及丹田。
這幾點殷紅像幾道燃燒的星點焰火，並非滲入面板，反而像是滴在燒紅的烙鐵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瞬間化作暗紅色的霧氣，被她臉上蠕動的紋路貪婪地吸收。
緊接著，暗紅的紋路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驟然加速、扭曲、凸起，如同無數細小的血蟲在她臉上幾處地方瘋狂竄動。
“你做了甚麼！”李安將我一把推開，哪怕眼前這副軀殼是贗品，他都無法容忍任何人去動她。
“你等等。”陸沉眼疾手快，攔住了李安，“她臉上的紋路有反應。”
我顧不上解釋，這突如其來的衝動，來自於一種本能的反應，抑或是下意識的舉動。
滿腦子裡，只剩我想救方珞一。
原本躺在地上的人傀，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鋸齒磨礪的“咯咯”聲。她的雙眼突然猛地睜開，兩隻瞳孔變成了類似木頭紋理的漩渦，空洞又詭異。她臉上的暗紅紋路朝額頭匯聚，最終形成一個模糊而又扭曲的符文印記。
“咔……咔咔……”
她雙臂支撐著，突然站起身，軀幹裡發出了一陣輕微但清晰的碎裂聲。揮動的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幾個關節處發出“咔吧”的脆響。
她轉動著那雙木頭紋理般的瞳孔，緩緩掃過我們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我的臉上。嘴角咧開一個極不自然的“微笑”。
一個完全不同於方珞一原本聲線的，又幹澀沙啞的聲音，從她喉嚨裡擠了出來：“你……是你吶。”
她似乎認識我，或者說是操控她起身的那道聲音認識我。
“沒想到你能憑藉這副人傀，聯絡上我。你是向誰學的……傀術？”
她乾澀的聲音在洞內盪開，像木頭摩擦的粗糙，以及尾音帶著那股詭異的顫抖。
我搖了搖頭，下意識地想說“不知道”，但回過神才反應過來，她說我會傀術。
“不管是向誰學的，肯定都是偷學。學藝不精，才到了……”她手指僵硬地舉了起來，食指與拇指之間點在一起，“這麼點的水平。”
她笑了笑，嘴角弧度僵硬地上揚，“想要找到我，還不夠格。”
“你究竟是誰！”我問道。
誰知這人傀冷笑了幾聲，隨即用五根手指，在自己的眉心，人中處點了幾道。她扭曲的面容突然開始分崩離析，然後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甚麼卻突然闔上了眼。在她身後的影子處出現了幾根崩落的細線。
人傀在我們眼前突然跌落在地，又失去了意識。應該是那傀娘動用了傀術，將自己斷了聯絡。
回過神時，我感受到了幾道炙熱的目光，尤其是陸沉，他神色凝重地看著我：“你不是說過，你從來沒有聽你丈夫講過筆記上的內容？”
我點頭，卻換來他無盡的質疑，“那你怎麼會傀術？”
“我……”我想解釋，“剛才是下意識的反應，當時滿腦子想的只是救她，然後就想了這個辦法……”說完，我挺後悔，因為這四個人的反應滿臉都寫著不相信。
“等事情了結，你再到局裡解釋清楚。”陸沉雖對我不信任，但他知事情的輕重緩急，眼前救回方珞一最緊要。他遞給了我張陌然的筆記本，“你看下有沒有線索，可以找到剛才那個人。”
說完，他轉身交代著其他人，“我們先把方警官和水水救出來。”
我接到了筆記，秉著誠懇的態度，打著手電仔細檢視。奇怪的是，上面的每一行字我都很熟悉，甚至可以直接用手去操練傀術。更讓我注意到的是，這字型不是張陌然的，而是屬於我的……
發現了這個問題，我微微張嘴，反覆地再度翻看，無論是每個字落筆的習慣，還是勾起的輪廓，的確是我的筆跡。
我兩手微微顫抖，這竟然是我做的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