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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17章

我眨了一下眼,才看清楚是暗房的臥門外藏著一道光。透著微弱的光源,外面是一條狹長的走廊,面對的牆皮剝落成卷,像被整張揭下的蛇蛻。

“既然你發現了,那你就留在這吧。我改主意了,你的殼比那女警察要好。”

那個很像張信的男孩站在門廊處,脖子歪斜,下頜線被那僅有的光線照得鋒利又脆弱。他朝我笑了笑,說了這荒唐的話,“啪嗒”一聲將門徹底關上。

我的雙眼再次陷入了黑暗。暗房比我想象的更黑,除了手中電筒的光源,四處都是不見五指的暗。我摸索著朝前,握住門把試圖去開啟門,卻發現外面已經鎖死了。他應該是故意想讓我被困在這的。

我不得不留在了這個房間,將目光投向了更深處去尋找能出去的線索。我舉著手電筒朝天花板掛著晾衣繩上的照片仔細檢視,目睹著這些女人年輕的面孔,都是同樣的人,卻是不同的殼。我之前是曾來過他們家,可大多時間都等在了堂屋,從來沒進過他們的臥室。沒想到,這裡竟有一個藏匿罪證的地方。

我抬腳繼續朝裡走去,鞋底卻踩到一層軟綿綿的東西,低頭照亮發現地上是整片整片曬乾的柑橘皮,被裁成了統一的大小,撿起來看時反面用蠅頭小楷寫了日期:

“ 白小姐收”

“ 白小姐收”

“ 白小姐收”

“ 白小姐收”

“ 白……”

最後的日期寫完了,名字那卻被黑色的筆塗厚,按理說如果她口中一直提到的白小姐就是白濯心,怎麼會寫2025年這個日期。算算日子,今天已經是10月1日,距離這上面寫的日期早過了半個月。一個細思極恐的猜想佔據了我的思考,莫非白濯心和這個朱奶奶一樣,也是穿別人殼的怪物?

我繼續往裡走去,在牆邊角落擺著一架陳舊的兒童學步車,帆布坐墊上繡著“張信”二字,針腳摸上去特別細膩,用的是替代了棉線的白髮。車把沾滿了乾涸的唾沫手印,每處掌紋也很清晰,看得出已經用了很久。

暗房的盡頭,透過電筒的光,搖搖晃晃著一個躺椅,悠哉悠哉地蕩起了輕微的幅度。我停住了腳,因為上面似乎躺著一個人。我不得不摒住呼吸,剛才在這個地方,就藏著這樣的一個人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沒有任何的動靜,就這樣安靜地看著我和那男孩對話。

“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聲音從椅子的陰影裡發出,我用手電照去,看見光線裡的躺椅上側躺著一個老人,她面皺如核桃,嘴角沾滿了橘絡,晃著兩條柴棍腿,腳踝上還穿著褐色的布鞋。

“你是誰?”我聽見自己聲音明顯劈了叉。

“我?”老人咧嘴,露出兩排齊整的恆牙,“你又認不出了,我是你朱奶奶吶。每十五年我都在等著這一次,親手把你這種選中的人從殼裡扯出去,再把我自己塞進來。這一次,是你從中作梗,讓殼來得有點晚,我都快乾了。”

她抬手,舉著我那消失的影子一角,歪頭笑了笑,“不用再找了,你拼不回去影子,就永遠也出不去。”

的確是她的聲音,蒼老又帶著和氣。朱奶奶不像平常的樣子,她似乎比之前更老了些,像將息的燭豆,微微轉過的瞳仁混得像被攪亂的井水。

她此刻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發出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顫抖得詭異。我手攥著手電,指節因恐懼而發白,控制不住手中的光束,在朱奶奶臉上亂躥。

朱奶奶無奈地嘆了口氣,甕聲甕氣:“年輕人別緊張,一會兒就結束了。你也不用指望外面那朋友會救你,他可能到現在都以為你還站在地板那在收影子呢。”

她說的話很奇怪,卻也引起了我的警覺。莫非我清了目後看見的屋子仍然是這老人佈下的幻象,不由地將目光投入在了她手中舉起的那一枚缺角的影子。我還注意到,她的手肘邊立著一張被黑絨布掛了一半的長桌,上面放著兩個木框裱好的照片。因為光束的不穩定,好幾次也照射在了這上面。

離朱奶奶最近的一張相框,照片裡是兩個年輕的女人。一個穿著一襲月白旗袍,立領抵住下頜,像一瓣將舒未舒的曇花。另一個穿著墨綠色緞面的布裙,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截曬成古銅的小臂。兩人並肩坐在一張竹榻上,背後是半扇舊式長窗,窗欞間漏下的光把她們的身影釘在地板上,像兩枚被歲月遺忘的剪紙。這長窗我看見過,是白濯心臥室的那扇窗戶。

第二張相框,是許媛蹲下身搭著張信,他們一同蹲在老宅院內的那顆槐樹下。許媛穿著一條薄荷綠的連衣裙,領口彆著一枚珍珠扣,笑得連眼尾都彎成月牙。張信那時的樣貌和現在沒甚麼改變,瘦小的身軀將白色短袖撐得筆直,像一面新漿洗的帆。

看著他們二人的合影,我喉頭滾動,一股酸澀的味竄上鼻腔,忽然難過:我在這村子裡比較親暱的老人竟然是一個害人的傀師,喜歡的小孩竟然只是一副被他奶奶操縱的傀儡。

我眼睛直直地盯著許媛那張圓圓的臉,情緒有些失調,伸出手指指向那個相框忍不住質問:“許媛的失蹤和你們有關係嗎?”

“你認識她?”朱奶奶的語氣頗為意外。

“在學校的辦公室裡看見過照片,她和張信關係挺好,張信經常說他很喜歡她。”

“是挺好。”朱奶奶嘴角上揚,“小孩不懂事,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人。算算年紀,他現在應該已經七十有餘了,可心智卻永遠停留在了第一次換殼的時候,也就是他十歲左右,生理性的反應卻讓他對這些漂亮姑娘仍然有著赤子的心。雖然這個歲數他是早該成家立業了,可是想永遠活下去總得犧牲點甚麼。”

朱奶奶的嘴角在努力地向上扯,可她不是笑,而是強行讓自己的嘴角吊起弧度。

七十......

我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說出這輕鬆話的朱奶奶,回憶起每次張信和我相處的記憶,心理上無法接受,如果每天面對的小孩都已經七十多了,那眼前這位看上去已經七十歲的老人又該活了多少歲......

“好了,不說閒話了。”朱奶奶的手指微微蜷縮,每根指尖拉扯著像在吊線,“閒話說多了,怕小信聽見又該生我氣了。”

“怕?”我喉嚨裡像被硬塞了一枚帶刺的橘核,吐不出也咽不下,直犯惡心,“你替他剝了這麼多人,種了這麼多惡果,居然也怕一個小孩會生氣。”

聽見這話,躺椅“吱呀”一聲,朱奶奶腳尖點地,將自己往前推了半寸。“怕呀,怎麼不怕。”她仰起臉,渾濁的眼仁裡晃著我的手電光,“怕我的小信長大,怕他不肯再叫我奶奶,怕......”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成了一線蛛絲,“怕我自己也被人剝。”

最後一字落地,暗房四壁的相片同時“嘩啦”一顫,屋內沒有任何的窗戶卻多了一陣看不見的風掠過我眼前。朱奶奶不知何時立在了我面前,嘴角仍然像被誰輕輕提起,統一地無聲地笑了一下。

“別分心,也別用這麼難聽的話激我。”朱奶奶輕撫了我的左肩,動作溫柔得像在哄睡小孩,“影子在我手裡,你永遠也跑不掉的。”

我咬緊後槽牙,腦子裡閃過了無數次自救的辦法,輕輕牽動著手指間的絲線將它們拉扯成了最鋒利的角度。

“朱奶奶。”我放緩了聲音,像閒聊,“你剛才一直在說別人的殼,那你的殼呢?也在這屋裡?”

老人枯枝似的手指驀地收緊,嘴角笑出“咯咯”的聲音,牙齦間溢位橘絡和腥腐混雜的氣味:“殼?”

“早就燒了,燒成一團灰,拌進了糯米漿,糊在了這屋子的牆上。你聞聞......” 隨之,她聳起了鼻尖,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深得像雙井,“在這房子裡,你呼吸的每一道縫,都有我的氣息。”

我看著她怪異的自言自說,趁機抬手將手中已經被拉扯極限的絲線,悄悄縛在了朱奶奶身後的影子上,繼續壓低聲音問道,“那你說的那位白小姐呢?她的殼,你也燒了?”

很快,朱奶奶上揚的笑戛然而止,暗房裡陷入了一種黏膩的寂靜。半晌,她伸出舌頭,慢慢舔舐掉嘴角殘留的橘絡,啞聲地細細呢喃這個尊稱:“白小姐......她不一樣。”

“她有活的後輩,自有人去安排她的去處。”

“活的後輩......”我抓住了關鍵的字眼,“還活在這個村子裡嗎,我認識嗎?”

朱奶奶嘆了口氣,似乎疲於去解釋。她不得不又笨重地抬起了手,指向了她身後的第一個相框,那個裱著兩個女人的照片:“這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你還沒認出來嗎,她是你丈夫的奶奶白濯心,我的白小姐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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