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百家飯通常會進行到晚上十點多,村裡的人除了吃飯便是嘮家裡長短。不過當著我的面,他們也不再過多談論有關張陌然的事情。偶爾,會回應兩位警察的詢問。
不過問來問去,都止步在沒見過張陌然回來,不清楚他為甚麼回來,以及不知道他回來去了哪些地方,這些瑣碎又被反覆問了多遍的回答上。
我注意到每次百家飯,最晚走的都是那些陌生的男人和女人。我不確定第一次吃的時候也是他們,時間太久,記不清太多人的樣貌。但我記得,他們都會穿著差不多樣式的粗布衣服,表情也特別機械。
回去的路上,由於沒有路燈,我們都打著手機的電筒。方珞一的螢幕一直亮著,手指不停在敲打,似乎在和誰聊天。她邊打字邊和我抱怨:“你們聞到了嗎?在飯桌上我一直都聞到一股香灰味,搞得吃甚麼菜都覺得嗆了些香灰。”
我搖了搖頭,旁邊的李安卻也附和:“我也聞到了,味道確實很大。”
“不會是村子裡有人在吃百家飯的時候,偷偷躲在哪處給張陌然在燒紙錢吧。”方珞一聲音有些發緊。畢竟,我們回來的路上常經過那些被陰影撩撥的細瘦荒草,手機的光偶爾掃過去,竟像側邊跟著一道人影。
“方警官,我們回去再聊吧,外面怪冷的。”我迅速打斷了她的疑惑,將外衣往懷裡緊了緊。我確實沒聞到他們所說的香灰味,但村子深藏於群山內,即便在悶熱的夏夜,山風也裹挾著刺骨的涼意,吹得人直打哆嗦。我一向畏寒,一旦受涼,腦袋便昏沉遲滯,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回到老宅時,四周一片漆黑。院門前沒留燈,我們只得藉著手機的光摸索前行。好在通往老宅大門的路是條直線,我很快便找準了方向,站在門前掏鑰匙,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道:“你們快看!”
是方珞一的聲音。轉頭看時,她手機的光正直直地照在院子裡那棵槐樹上。陰風作涼,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在那顆槐樹的低幹處,不知何時竟懸掛著一個搖晃的紅色紙人。
“是誰掛上去裝神弄鬼的?!”很顯然,方珞一被嚇到,臉色不太好,“下次出門咱們得確認院子的門鎖好了,大晚上的看見這些,怪瘮人的。”
李安見了神情愈發嚴肅,一言不發,只走上前,舉著手機電筒端詳了一陣:“這做工很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欸,還真是。”方珞一回過神來,也忍不住湊上前去。
她喊叫的那幾秒,慣性使我已經推開了老宅的門。見門已開,方珞一併未猶豫,本能地衝了進去。她直奔張陌然奶奶的房間,片刻後便站在窗邊朝我們喊道:“快進來,有發現!”
這發現實在太過詭異,以至於我反應過來時,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我並未直接走進那個房間,只是站在門口,便已察覺異樣。奶奶常用的梳妝檯上,竟平放著一張本應該被收好、疊在一旁的紅色舊紙。更令人不安的是,那張舊紙的中央不知被誰剪出了一個彎曲的人形輪廓,而那把早已生鏽的剪刀,也被人挪動了位置。
有人進來過。
然而,在仔細檢查了屋內所有門窗的痕跡後,我們卻陷入了困惑。出門時,除了院門未上鎖,其餘門窗皆已落鎖。此人究竟是如何潛入老宅,進入白濯心的臥房,還剪出一個紙人?
我獨自先回到了房間。方珞一在二樓和李安聊了很久,直到臨近傍晚十二點,我拿著洗漱用品上樓,恰巧撞見他們還站在門前低聲交談。
我解釋道:“陌然臥室旁邊的那間衛生間是重新裝修過的,我們平時回老家都用那一間。我看這麼晚了,方警官還沒回房,不如我先去洗漱?”
方珞一點了點頭,隨即轉開目光,與李安低聲交談起來。隱隱約約的,聽不太清楚。
我貼在廁所門上屏息凝神,竭力捕捉只言片語,偶爾才勉強分辨出幾個關鍵詞……“粉末”……“屍/體”……“墳”……
洗漱完畢,李安的房門已然合上。我重新回到一樓,聽見方珞一正在接聽電話,語氣輕快,像是在和熟人閒聊。她察覺到我的動靜,很快便結束通話了。
“村裡的這些奶奶,晚上還挺熱情的,跟白天在路上遇見時那副冷淡模樣可不一樣。”她隨口找了句話搭起話題。
“他們都挺淳樸的。”我一邊收拾著衣物,一邊淡淡回應,對於這個話題,我直覺並不想多聊,“我洗好了,你待會兒可以去洗。”
“不用,我剛給師哥發了訊息,讓他第二個洗。”方珞一湊近了些:“我還想再和你聊聊。”
我意識到她似乎有甚麼發現:“是有甚麼新線索了嗎?”
她卻搖頭:“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真的從來沒進過對面那間房間?”
“哦,你說陌然奶奶的房間嗎?”我想了想,“沒有的,張陌然打過招呼了,我不會去做他不喜歡的事。”
她又問:“那他有跟你提過,他奶奶床上放著的是甚麼?”
“沒有,我也是第一次見。”
“行吧。”她應了一聲,瞥了眼手機,“師哥洗好了,我先上去洗了。”
我收拾完衣物,在門廳又反覆檢查了門鎖,這才躺到床上。她走後沒多久,我就睡著了。迷糊之間,突然聽見樓上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
我披著衣服,急忙衝出門,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李安正站在廁所門前,用力拽著門把手,試圖把門拉開。
“她被鎖在裡面了!”李安語氣焦急,見徒手打不開,乾脆抬腳一腳踹開了門。
門開後,方珞一順勢跌落在地,意識全無。李安快步上前,將她翻過身來扶起,發現在她的脖頸處有一道明顯的勒痕。而廁所的窗戶卻敞開著,上面還有泥土的印記,應該是有人逃跑的蹤跡。李安讓我扶住方珞一,自己上前從窗子那看有甚麼異樣。然而,窗外那棵巨大的槐樹遮蔽了大半視野,他甚麼人影也沒瞧見。
我有些亂,強自鎮定,穩穩托住方珞一的身體,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所幸尚有微弱呼吸,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雖是女生,但平時訓練時力氣特別大,能放倒她的人,力氣也一定不小。”李安喘著粗氣說道,一邊急躁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準備聯絡外界,卻怎麼也搜不到訊號。“怎麼回事?怎麼現在一點訊號都沒有了?”
“不對啊。”我疑惑道,明明剛才方珞一才還跟人通了電話,也發了簡訊,“是不是廁所這兒訊號比較弱,要不你去其他地方試試?”
“我去臥室那邊看看。”李安應了一聲,腳步匆匆地跑開,沒過多久便傳來他下樓的聲音,可轉眼間又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還是沒訊號。這地方有沒有有線座機?”
“老宅裡沒有。”我想了想,“我記得村裡的小學有,以前幫忙代課時,在辦公室裡見過。”
“小學……”李安搖了搖頭,“太遠了,我去隔壁幾家問問。”
說完,他接過我懷中的方珞一,將她抱回一樓的臥室:“你先守在這兒,有甚麼情況就朝窗外大聲喊,我能聽見。”
我看著李安消失在了黑夜裡,從自己隨身的行李裡掏出了一枚平安符,緊緊攥在了手裡。張陌然出事後,我去市區的寺廟燒香拜了拜,給自己也求了道符。
低頭一看,手機依舊沒有訊號。這種情況只發生過一次,那也是臨近深夜,中途轉了幾次交通才回到了老家,因為太過疲憊,很快就睡過去了,所以沒有在意。
可現在不一樣,碰巧是在我們遇到困難的時候,沒了訊號。
此時,四周特別偏靜,偶爾傳來了幾聲蟲鳴,慌不擇路的腳程聲,以及遠處模糊的詢問聲。我反覆確認了幾次,能聽見李安的聲音。
我始終警覺地盯著窗外,忽然瞥見窗邊有東西一閃而過,速度極快,起初還以為是眼花所致。
房間的燈光清晰地將我自己的影子對映在窗玻璃上,露出了我慘白的臉。而這張臉,竟與另一張同樣蒼白的臉緊密貼合。
那是個滿臉血汙的女人,她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嘴張著彷彿要說些甚麼。
看著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來的女人,我下意識地尖叫了幾聲。那女人剎那間被某種細線纏般的東西纏住,倏然拽回了黑夜裡。緊接著,便聽見李安大步跑回來的動靜,還有院門被他撞滿的聲音。
“怎麼了?發生甚麼了!”他氣喘吁吁地衝到窗前,目光急切地掃過我和方珞一。見我們安然無恙,緊繃的神情才稍稍鬆弛下來。
我有些猝不及防,心臟跳得疼。下意識地緊緊捂住胸口,用力搖了搖頭:“李警官……我好像看見了甚麼東西,但太快了,不確定是不是看花了眼。”
李安穩住了心神,手順勢搭在窗框上,卻忽然覺得不對勁。他好像摸到了甚麼,黏黏糊糊的,湊近燈光細看,卻是新鮮的紅色。
他擱在窗前,眉頭緊皺,掏出手機光仔細檢視,發現是滲在窗框上的顏料。
“外面是有人來過嗎?”他快步從屋外跑回臥室,“珞一呢,她有醒過嗎?我剛剛問了隔壁兩戶,家裡都沒座機。”
見我搖頭,他上前又探了探方珞一的鼻息。就在此時,她猛地雙手掐住他湊近的脖頸,力道特別大,毫無鬆懈之意。他悶哼一聲,她卻越掐越緊。
“方警官,方警官?你快醒醒,這是李安警官……”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倆都有些猝不及防,我攔在中間想阻止方珞一異常的動作,卻發現她的力氣驚人,一點都沒有鬆手的跡象。
李安強忍著,憋得滿臉通紅,終於使出全力將她的雙手扯開。片刻後,方珞一劇烈喘息著睜開雙眼,神志逐漸恢復。意識到自己險些扼死李安,她連聲道歉,虛弱地靠回枕上,努力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我沒看見是誰……”回憶的時候,她嘴裡牙齒在打諢,“我在洗澡,那人是從我背後勒住我的,是用了一根很細的線,力氣很大,我根本無法轉身。”
“我沒有辦法掙脫,只能利用看得見的重物想拼命砸門……然後,然後就兩眼一黑,甚麼也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