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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26-03-27 作者:周時頌

第3章

我從紅色袋子裡取出兩個新鮮的柑橘,輕輕放在張陌然奶奶的墓碑前。

“我來看您了,這是朱奶奶拿來的,也是您最愛吃的。在我身後,是負責調查陌然死因的兩位警察。一旦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您。”

隨後,我向方珞一和李安簡單介紹了情況。他們對現場痕跡拍了照片,但終究沒有發現其他線索。為免打擾逝者安寧,我們未作久留,很快便離開了。

離去時,我注意到方珞一的表情不太自然,她似乎在隱瞞甚麼。

回到老宅,天色已晚。院門前立著一道不高不矮的身影,走近才認出是隔壁朱奶奶的孫子張信。見我們回來,他老遠便激動地揮手:“村裡人都說你回來了,正張羅著讓你去吃百家飯呢!”

“原來是小信,替我謝謝他們了。我和兩位警官還有正事要辦,恐怕不太方便……”我正想婉言推辭,誰知張信已一把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往外拽。

他嘴裡還嘟囔著:“沒事,村長叔叔說你正好回來辦事,這次百家飯也是替陌然哥辦的送喪流水席,飯菜都備齊了,趕緊跟我去吃飯吧。”

送喪流水席?

我頗為為難地回頭望向身後的兩位警官。從前我只吃過一次百家飯,那是陪張陌然第一次回老家時的事。當地有個風俗:但凡村裡人帶回了外鄉人,頭一天家家戶戶都會備好飯菜,一同邀請遠客共享百家飯。或許因我嫁給了張陌然,他們便也自然而然地將我視作村裡的一分子了。而這次的百家飯,偏偏又打著替張陌然辦送喪流水席的名頭,若再推辭,未免辜負了全村人的一番心意。

我眼前這個孩子叫張信,今年正好十一歲,在村裡自建的小學讀書。學校裡的老師通常是城裡下鄉支教的,語文、數學、英語都由同一個人教,班主任也由這位老師兼任,幾個年級的學生常常混在一起上課。村裡人說,這些年他們換過好幾任老師,有的因條件太艱苦,熬不住便辭職走了;有的則靠著下鄉經歷加分,考上了城裡的編制,沒幹幾年就離開了。還有一個女老師留的時間最長,最後嫁到了村子裡的一戶人家,好像姓許,但從來沒有在村子裡見過。

我和張信很有眼緣,他總是說我長得像他許老師。雖然許老師後來不再教他了,他卻常常提起她。這半年每逢回老家,張信都喜歡來老宅找我,有時問我課本上的作業,有時我也在白紙上教他一些簡單基礎的數學題。相處久了,朱奶奶總會滿懷感激地提來許多柑橘。張信曾對我說:“老師你喜歡吃柑橘,可許老師不喜歡,她不喜歡太甜的水果。之前我也送過,她卻拒絕了。”

他帶著我前往的是村長的家,村長叫張廣茂。我們平日很少打交道,但聽說他是個很圓滑的人。聽說我在A市教書,他便盤算著讓我回村時給村裡的孩子補習功課。我確實樂意幫忙,有幾次返鄉也給幾個孩子上過課,卻發現他們與城裡孩子的知識儲備差距不小,許多基礎內容幾乎要從頭教。

我把這一情況反饋給了村裡那所小學唯一的老師,可他表現得並不專業,甚至可以說不太會教書。村長得知後,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讓那位男老師多向我學習,並解釋說學校眼下缺人,只好臨時在村裡找了個識字的“趕鴨子上架”來代課。

我還記得,那位男老師叫張勤奮。

不過,我也只是每次跟著張陌然回老家那幾天,去學校給孩子們補補課。去了幾次,都發現學校尚未安排新來的下鄉教師,仍是張勤奮在執教。張廣茂提過好幾回,讓我留下來教書,我每次都只是笑笑,並未當真。

還未到村長家,就聽見了屋外特別熱鬧。村長家的院落是自家搭建的,兩面平房圍合而成,外頭緊閉著一扇鐵門。院門口拴著一隻土狗,正吠聲不絕,吵吵嚷嚷。

院子裡幾張桌子早已擺好飯菜,有豬肉、雞肉,還有魚肉。幾桌人圍坐得整整齊齊,靜候我們到來。正中央那桌恰好空著三個位置。

這是我第二次吃百家飯,眼前的場面並未讓我感到驚訝。方珞一和李安的神情卻明顯有了變化,因為白天還散坐在各處、面無表情盯著他們的老人與孩子,此刻個個熱情洋溢,臉上堆滿了笑容。不僅如此,人群中還多了些陌生的男女。

張廣茂出現得恰到好處。他佝僂著背,端著兩盤菜,從一間平房裡緩步走出。見到我們,他眼中微光一閃,語氣裡透著熟稔:“你回來了。這次百家飯是大家特意為陌然辦的送喪席,快帶客人入座吧。”

前一句話,我不知他是說給張信聽的,還是說給我聽的。但我仍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

我們這桌坐的大多是老人,她們對方珞一特別感興趣。她剛落座,還未來得及安穩,便被前後左右豎起耳朵追問:“姑娘,你今年幾歲了?”“你家是哪兒的?”“嫁人了嗎?”“喜歡甚麼樣的男人?”她們像是過年歸家的長輩,對她的私事興致盎然,一連串問題問得方珞一耳根泛紅。平日伶牙俐齒的她,此刻卻像撞了黴頭,尷尬得只顧低頭夾菜。

李安並未閒著。一向寡言的他開始向在座的老人們打聽村中的情況,一邊詢問與案件相關的線索,一邊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

這些奶奶們都不認為張陌然是個會自殺的人。她們不約而同提到了他自小的外號:竄天猴,並一致覺得:若真要了他的命,也絕非出於主動求死,而是那股子頑劣勁兒惹出的禍,差點把自己搭進去罷了。

張陌然這性格和他爸一樣,自小就不省事,喜歡上房揭瓦到處掛彩。有一次,他不顧湍急的水流執意下河游泳,險些丟了性命。若非他奶奶通曉水性,及時將他救回,恐怕早已命喪河中。自那以後,他便收斂了許多,格外惜命,再不敢輕易惹是生非。

這些奶奶還提到了一些往事,是關於張陌然的奶奶白濯心的。當年,白濯心隨母親改嫁,來到了村裡最富庶的一戶人家。她初來時膚白貌淨,所用之物也新奇講究。聽人說,她母親孃家曾是地主,被抄家後才結識了現任丈夫,改嫁了過來。

剛嫁過來時,白濯心已到了快懂事的年紀。她自小就有一股倔強勁兒,待人接物總透著幾分心高氣傲,卻並非刻薄之人。她母親確是個大美人,舉止溫婉,說話輕聲細語,活脫脫一副大戶人家小姐的模樣。後來,白濯心未曾離開村子,便嫁給了家境同樣殷實的張泰德,也就是張陌然的爺爺。

她們三言兩語便將張陌然的家底翻了個底朝天,尤其對他父母離婚一事議論紛紛,言語間頗多微詞。不過,說來說去,不滿的焦點始終落在張陌然的母親身上,說甚麼“城裡來的姑娘終究留不住”。讓我在意的是,她們說話時還不時朝我這邊瞥上一眼。聽了一陣我才明白,其實她們對張陌然的父母所知甚少,他父母親從沒回來過。

其他幾桌的老人和小孩,我看著都挺眼熟,特別熟悉的甚至能叫出名字。但是隔壁座的那些男人和女人卻不大熟悉,他們鮮少流露表情,動作也很奇怪,有種鈍挫感。

張廣茂舉著白酒杯,朝我們這桌走來。屋簷下牽來的昏黃日光燈映照著他通紅的臉頰,顯然已喝了不少。他有些跌撞,但還不至於失態。跟在他身旁的是張勤奮,一手擎著酒杯,一手提著酒壺,眼神竭力維持鎮定,卻掩不住幾分強裝的從容。

“實在未曾料到,竟會突遭這般變故。”張廣茂語氣低沉,目光微垂,“我們特意將百家飯改作陌然的送喪席,還望你能節哀。”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我桌上那杯未動的酒上,朝著張勤奮指尖輕輕一指,“還不快敬你老師一杯?她回來了,你又能多學些授課的技巧了。”

張勤奮聽了照做,酒杯剛要碰上,我卻佯作向前示意,旋即又迅速躲開。還未等他開口,我便搶先推諉道:“村長,這次回來我有正事,學校那邊恐怕實在沒法繼續幫忙了。希望你們能儘快找到合適的下鄉老師,早日接手張老師的工作。”

張廣茂悶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語氣裡透著惋惜:“哎呀,實在可惜了。那這樣吧,你先安心處理自己的事情。等忙完了,若想回學校看看孩子們,隨時都歡迎。”

我笑了笑,並未接話,而是轉身介紹身旁坐著的方珞一和李安。張廣茂一聽他們的身份,立刻客氣地迎上前,輕輕碰了碰酒杯,又簡短聊了幾句村裡的近況。說到這兒,他忽然露出一絲疑惑:“對了,你們應該還沒去問過張春紅家吧?他們這次沒來參加百家飯,怪得很,平時可從不缺席。”

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幾近耳語:“他們家的田地離那洞橋最近,每次下地都得從橋上過。去問問他們,說不定能發現點甚麼。”

我側頭揚了揚鼻子,屏住呼吸。酒氣太濃,我不喜歡。

來的時候,方珞一曾提過,C市警方早已對張春紅一家做過背景調查和筆錄,發現張陌然屍/體的,正是張春紅的兒子張水水。張春紅原本在外地務工,得知訊息後連夜買了火車票趕回來。

張水水剛上小學,卻早已跟著奶奶下地幹活。發現張陌然屍/體時,他正走在放學回家、趕往田裡的路上。途經洞橋,忽見橋下不遠處的地上躺著個甚麼東西。他年紀尚小,又滿是好奇,便湊近去看。這一看,竟是張陌然的屍/體,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屁滾尿流。

我也理解,他們今晚不來的原因。張水水恐怕現在嚇得不輕,家裡的大人應該正忙著安撫他的情緒。

張廣茂身上酒氣混著煙味撲面而來,我緊繃了臉,雖心生厭煩,卻不願表露太過,只能佯作客氣地感謝了他的這句“提醒”。桌面上該有的客套,終究沒全然省去。方珞一和李安顯然也不願在外人面前多談案件細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岔開。不多時,張廣茂便在觥籌交錯間似乎淡忘了方才的事,自顧自舉著酒杯,挨桌挨戶地敬起酒來。

但有一個人的眼神,我極其不太喜歡,哪怕掩飾情緒,也很難在他面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那人便是張勤奮。他每次望向我時,目光裡總透著一股目的性,導致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與他保持距離。

今晚也是如此,我實在不喜歡他那雙細長的三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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