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回來了。”我對著遺照喃喃自語。
走上前,在案桌上找到平日常用的香和火柴,點燃後恭敬地拜了三拜,再將香穩穩插/入香爐中。
每次回老家,我們都會祭奠奶奶。只是這一次,只剩了我自己。上香時,我發現香爐裡還殘留著三根燃盡到底的香,略一思忖,便猜出那是張陌然幾天前留下的。
屋內一樓的陳設變化不大,奇怪的是,唯有奶奶那間屋子的門被掀開了一道縫隙。張陌然從不讓我靠近那間房,當初帶我參觀宅院時,他也刻意避開了那個房間。他說,想保留奶奶去世前臥室的原貌,不願任何人踏入。
我自然理解他的這份孝心,因此也從不輕易觸碰他的底線。然而,看到這道門縫時,心中卻不由得生出一絲疑惑。每次來,奶奶臥室的門總是關得嚴絲合縫,難道是張陌然離開時忘了關門?
雖覺蹊蹺,我卻堅守原則並未上前推開那扇門,而是拖著行李前往自己熟悉的客房。這間屋子,也算是張陌然的半個臥室,他初中以前便住在這裡。房間四處都留有他的痕跡,上學時獲得的小紅花、獎狀,還有寫過的作業本和課本,都被他奶奶整整齊齊地收在靠牆的櫃子裡。看得出來,她格外珍視這個孫子,竭盡所能地彌補他童年缺失的父母之愛。
進來時,方珞一便上前問道:“今晚還有空房嗎?這間房有住過的痕跡,應該是張陌然前幾天住過。”
“不能破壞了現場,所以我們暫時不能住這間房。”她解釋道。
我左右掃了幾眼,桌面上和床鋪確實整潔乾淨,明顯有打掃過的痕跡。我點了點頭:“有的,一樓有一間是他父母以前住的。我們可以住那間,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
“那行,我去跟師哥說一聲就下樓。”方珞一說道,“待會兒我們要對這間臥室進行勘察,你就別再靠近了。另外,其他幾個房間他可能都去過,你不如在一樓門廳那兒等我們?”
“好。”
下了樓,我才想起那尊疑似被張陌然接觸過的香爐,已被我重新點了三炷香。這或許能向方珞一解釋清楚。
我坐在門廳,四處打量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張陌然父母的臥室位於一樓拐角,朝向偏陰,推開窗正對著那棵盤根錯節的老槐樹。屋內久未打掃,床鋪與近旁的桌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張陌然極少踏入這間房,只有那天帶我參觀時,曾推門簡短說了幾句,旋即又輕輕掩上。
我察覺到了他的不自在,因為床頭上方掛著他父母新婚時的婚紗照,我們一推開門便能看見。他長得特別像他母親,尤其是鼻樑山根處,都帶著一道微妙的單駝峰。
方珞一下樓,我便問她要不要先去張陌然父母的臥室看看。她見房間積滿灰塵,顯然從未有人住過,便只用裝備簡單拍了幾張照片,隨即走向案臺。
“你燒的?”她一眼就瞥見了那三炷新燃的香。
“嗯,已經成習慣了,進門前總要給陌然的奶奶上炷香,算是告訴她我們來了。”
“……行吧。”她嘆了口氣,戴上手套,用鑷子將三根燃盡的短香小心收進一個可密封的透明袋裡,忍不住又叮囑了一句:“你先別到處走動,等我們忙完再說。”
“好。對了,他奶奶的房間,陌然從不讓我進去。”我指了指靠近門口的那間。
“怎麼?”
“之前陌然特地囑咐過,不希望外人隨意進入這間臥室。”
“這麼神秘?不過你看那道虛掩的門縫,說不定你丈夫先前進去過,我們或許能從中找到些關鍵線索。”方珞一語氣篤定。
我沒有再出言阻止,甚至內心反倒有些起伏。出於好奇,我竟也隱隱想一窺究竟。他奶奶的房間,到底為何遮遮掩掩?只是心底有個聲音在悄然提醒,只要不是我親手推開那扇門,便不算違背承諾。
我佯裝無事,繼續留意方珞一和李安的動向。他兩分工還挺明確,李安負責二樓勘查,她則專注一樓。直到方珞一把大廳的蛛絲馬跡盡數收集妥當,轉身朝奶奶臥室走去時,我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我就站在外面看看。”她側目瞥了我一眼,我連忙解釋道。
推開門後,屋內並未開燈,光線特別昏暗,卻並未如預想中那般撲面而來一股塵封已久的黴味。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光,隱約可見臥室正中央擺著一張古舊的架子床,那種只在古裝劇裡見過的形制。床架上浮雕鏤空,精巧繁複,四根立柱穩穩撐起整體結構,三面圍以殷褐色的雕花圍欄。床上鋪著碎紅被褥,整齊疊作兩層。或許是光線昏暗的緣故,遠遠望去,透出一股與現世格格不入的陰冷。
不過,讓我們同時注意到,被褥上方有一樣東西被白布覆蓋著。那物身形不高也不大,卻正正地置於被褥中央,投下的影子宛如一個蹲坐在床上、懷抱著全身的小孩。
“確實有人進去過的痕跡。”方珞一轉頭對我說,“你就站在這兒,別進去。”
隨後,她套上鞋套,開始仔細觀察屋內的陳設。
直到走到那塊白布前,她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又迅速合上,眼中掠過一絲詫異:“我記得你在車上提過,以前回老家時,會和你丈夫一起給他奶奶上墳?”
“嗯,她葬在後山上。”我點頭應道。
方珞一似乎想說甚麼,但終究將話嚥了回去:“待會兒方便去看看嗎?”
“沒問題。”
她點點頭,轉身繼續朝床邊走去,舉起相機,專注地記錄著。
我注意到,這間屋子的陳設會厚重許多,無論是那張古舊的雕花床,還是衣櫥與梳妝檯上精細繁複的刻紋,處處都能彰顯奶奶生前對細節與品質的講究。只是有一樣東西有些扎眼,在梳妝檯的鏡面上掛著一串紅色剪紙小人。檯面則整齊疊放著幾沓顏色泛黃、質地粗糙的紅色方紙,旁邊還擱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
“你丈夫的奶奶生前喜歡做手工嗎?”方珞一問道。
“沒聽說過。”
就在此時,門廳處傳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
我轉身走去,疑惑地拉開門:“是誰?”
門外站著鄰居朱奶奶,手裡提著一個紅色塑膠袋。見我開門,她善意地笑了笑,眼神裡透著關切:“你回來啦?跟著你的那兩個陌生人是誰呀?”
“朱奶奶,他們是調查陌然死因的警官,你要是有甚麼線索,也可以直接告訴他們。”
“哦,原來是警察。”她點點頭,語氣柔和下來,“你現在可還好?身體不要緊吧?我特地送來了些新鮮柑橘,自家樹上摘的,你拿去嚐嚐。”
“謝謝,我不太愛吃甜的東西,你太客氣了。”我並未伸手去接。朱奶奶雖遲疑了幾秒,卻仍不由分說地將塑膠袋塞進我懷裡。
“沒事,你收著便是。尤其是這段時間,你東奔西跑的,千萬別累垮了身子,眼下身體最要緊。”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略帶遲疑,“對了,那兩個警察……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他們還在調查,還沒有定論。”
“好吧,如果有訊息了記得告訴我們。”
朱奶奶並未久留,將柑橘遞給我後便匆匆離去。我回到大廳時,方珞一正收拾收尾。她透過門框瞥見我提著東西,隨口多問了一句:“剛才那位奶奶有點眼熟,是住在附近的?”
“對,路上介紹過,她是朱奶奶。”
“我想起來了,她好像特別關心你,你們關係很好嗎?”
“之前回來的時候,會經常走動。”
“哦,她遞給你的是甚麼?”
“是她家自己種的柑橘,待會兒你和李警官也可以嚐嚐。”
“謝謝,不用了。等這邊忙完,我們就去後山。”
我關上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那處梳妝檯。紙人下方的鏡面尚算潔淨,一眼便映出我那張消瘦的臉。這兩天或許因在外奔波勞碌,唇色泛白,黑眼圈也愈發深重。我仍有些記不清自己的模樣,每每面對這張臉,總覺得陌生。
去後山時已近傍晚,天光雖未全暗,但濃密的枝椏遮蔽了大半光線。奶奶去世後,並未安葬在城裡的公墓,而是依照她生前的意願,長眠在了爺爺身旁。
奶奶常說,爺爺那處風水極佳,是特意請算命先生掐指推算過的,因此她也盼著百年之後能與他同xue而眠。自那以後,除了張陌然父母婚姻不睦之外,張家的日子倒也日漸殷實。張陌然離開張興村後,高考一舉考入A市的大學,畢業後順利留在市區工作,生活漸入佳境。
從前回老家,奶奶總會念叨若不是爺爺的墳選得好,她也不出這村子,張陌然也不會這麼順利。後來,我隨他回來,他也會在奶奶墳前默默致謝。起初,這話聽來格外刺耳,令我難以理解。
可日子久了,我也漸漸習慣了。奶奶是張陌然的信仰,更是他從小到大的依靠,離去的人總得給活著的人留點甚麼。
很快,我們便走到了張陌然奶奶的墳前。眼前並排立著兩座墳塋,一座安葬著奶奶,另一座安葬著爺爺。墓前石臺上還殘留著未燃盡的紙錢灰燼,以及兩束已然凋謝的白色雛菊。
“張陌然來過。”我緩緩蹲下,拾起兩片飄落在地的白色花瓣。
我們祭奠時有個習慣,總會帶上兩束包紮整齊的雛菊,一束獻給奶奶,一束獻給爺爺。張陌然對爺爺的記憶沒有太多,因為爺爺在他年幼時便已離世。但奶奶深愛著爺爺,張陌然因而愛屋及烏,每次前來祭掃,都會特意多帶一束花,替奶奶送給長眠於此的爺爺。
他曾告訴我,之所以偏愛在祭奠時用白色雛菊,是因為它的花語是“埋藏於心底的愛”。因此,這次祭奠,他仍如往常一般,捎上了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