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清清白白市一醫(12) 不治之症。……
走廊上過來的是值班室工作人員, 沒有為難錦冠,再得知她不小心來到這裡“嚇懵了”之後還親自將人送了出去。
在工作人員好心勸她回去後多看點溫馨可愛的影片來覆蓋這段記憶,以免晚上睡不著做噩夢時, 錦冠似乎聽到了某人的笑聲。
說來很慢, 實際她在負一層待的時間並不長, 回到一樓攏共也就過了十五分鐘。
等她再回住院部, 也就剛剛十一點半。
窗外冰雨連綿, 下個沒完,錦冠又把花瓶挪到窗臺上,順手將更名為忘憂草的新鮮花朵也插進去。
花真的很漂亮, 晴天看漂亮, 雨天看也漂亮。
錦冠就看著這些漂亮的小東西,又出了一會兒神。
她在想穆應的話。
用繫結卡的時候, 她是做了決定的。
但就像一場手術, 知道自己一個月後要開刀的心情,和躺進手術室當天的心情必然是不同的。
她很難避免地會去考慮很多意外。
比如手術會失敗嗎?
如果失敗了,後果她一個人能承擔也就罷了,要是搭上星星一起呢?
再比如穆應真的可以信任嗎?
自己醒著的時候還好, 如果在治療過程中失去意識了呢?
又比如手術會成功, 可需要付出的代價又是甚麼?
這樣的資訊在被“治療”前都能得到嗎?
坦誠點說,錦冠其實不懷疑穆應的為人,要付出的代價他一定考量過, 認為自己, 又或者他是承擔得起的。
可他必然不會像自己一樣去考慮星星也是事實。
萬一出現意外, 穆應會怎麼選錦冠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外面傳來一記敲門聲,喚回錦冠的思緒。
會敲門的只有玩家,這是他們之前約定好的。
錦冠起身, 將視線從花瓶上收回。
等過了今天,解決了穆應的事情,接下來三天她也得真正進入“病人”這一狀態了。
看見錦冠從簾子後走出來,王徽朝她揮了揮手,一行人去了活動區域說話。
活動區域今非昔比,比之前熱鬧很多倍,但只是找個說話的地方還是不難的。
六人來到一處角落,溝通都還沒開始,鄭星文先嘆了口氣。
錦冠:“……”
好像已經能知道他們會說甚麼了。
果然,陳煩道:“整個住院部二十三層樓,我們分兩組,每一層樓都走遍了,沒有發現手術室。”
素心也道:“這還是第一次規則上說沒有,事實上也沒有的東西……當然也可能是時機還沒到。”
聽到明確結論,錦冠心裡有底了。
這個手術室,應當是為自己準備的。
因為還不滿足前置條件,也就沒出現了。
王徽也彙報了一下自己盯著的輿論結果。
“目前形式非常好,大家都在擔心意外會不會也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很多家屬都特別積極,隔一會兒還會去護士臺問問,就是院方目前還沒回復……不過現在時間還早,也沒這麼快。”
這一點錦冠回病房後聽21床幾人說話也只知道了一個大概。她想著,只要大家一致跟進,贏面總歸是大的。
其他玩家說完又問錦冠:“你有甚麼發現嗎?”
她的發現都不太方便說,想了想,提起那張海報。
包括鞠子瑜在內,眾人都沉默了一瞬。
過了一會兒,素心嘆息:“人情冷暖,也就是這樣了。”
緩過來後,鞠子瑜又蠢蠢欲動起來,試探道:“所以他現在是個甚麼情況,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嗎?”
要是需要,就證明穆應情況不樂觀,就越是騰不出時間來找自己的麻煩。
錦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鞠子瑜自己改口,訕笑:“沒有就算是最好的。”
錦冠對其他人道:“還是那句話,你們待在這一層樓,不參與其他糾紛會很安全,不必太過擔心。”
大家散開後,錦冠沒有回病房,自己去了一趟護士臺。
護士們的狀態比上午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好了些,錦冠問進展時,她們不再三緘其口,寬慰道:“醫院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不要太過擔心,你們都是病人,應該好好休息。”
看著錦冠,護士們還特意說了一句:“放心吧,事情鬧得這麼大,醫院不會亂來了。”
錦冠心下稍安,跟她們道謝後回去了。
下午院方在病人和家屬的施壓下又派了一個負責人過來安撫了一回,晚上錦冠躺在病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緩緩入眠。
再睜開眼,第五天到了。
雨已經停了,可早上八點多的天比昨天還黑。
錦冠心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21床還在休息,整個樓層都像沒睡醒一樣安靜。
錦冠洗了臉,關掉水龍頭。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
頭髮凌亂,眼皮耷拉著,眼底還有些發青,面色蒼白,再加上鬆鬆垮垮的病號服和穿了好幾天的黑色外套,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洗漱完再出來,21床家屬出現了,外面也熱鬧起來。
一切又好像變得和昨天沒甚麼不同。
錦冠看著正拿手機刷著甚麼的21床家屬,問她:“醫院有出甚麼通知了嗎?”
21床家屬搖頭,“還等著呢。”
她還記得,沒有被重置。
這本來是個好訊息,但不知道為甚麼,錦冠心裡非但沒有變得輕鬆,反而越來越沉重了。
她仔細思索了一下昨天的安排,沒有任何問題。
糾集了這麼多人一起發聲,輿論面她佔壓倒性優勢。
最多,醫院應該也就是採用拖字訣,拖到病人和家屬妥協,遺忘。
而只要它拖,錦冠也會有充分的時間,尋找新的突破口。
她不應該如此惴惴。
九點整,醫生沒有過來查房。
又過了半個小時,隨著一個家屬震驚的呼聲,整個住院部沸騰起來。
“醫院出通告了!”
“哪裡哪裡?”
“就網上發了,早上很早就發了,原來這件事在網上討論熱度也這麼高了,你們看公眾號……”
眾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錦冠也找到了一個位置,從家屬手機上看到了幾段資訊。
也有人給找不到地方的人念公告內容。
“近日,一則涉及我院醫療傳言在網路上引發關注,我院對此高度重視,現就有關情況做出以下說明……”
“我院於3月15日為一腦腫瘤患者實施腫瘤切除手術,該手術……”
“術前我院已嚴格履行告知義務,與患者家屬充分溝通並簽署手術風險知情同意書……”
“術後我院醫護團隊嚴密監測患者生命體徵,積極採取各項治療措施……”
“最終患者因自身基礎疾病突發惡化,最終因搶救無效離世……”
“令人痛心的是,患者家屬在未了解事實全貌的情況下,採取過激行為,持刀殺害我院醫生……”
“穆應醫生是我院最優秀的外科醫生之一,曾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2項,多次牽頭制定國內神經外科診療指南……”
“……於16日晚搶救無效死亡,我院全體醫護深感哀痛……”
“醫療工作充滿未知與挑戰,我院呼籲醫患之間應秉持理性溝通的原則……”
太長了。
錦冠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
公眾號留言區已經關閉,但其他社交平臺的評論區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小時的時間足夠網友將穆應的身份扒個底朝天,不同平臺的高贊評論竟然完全不同,有些在為醫生死於醫鬧深感痛心,而有些人卻滿口質疑,不但懷疑穆應的履歷,甚至還有人言之鑿鑿說穆應也給他看過病,態度奇差藥開一大堆……
錦冠胸口起伏,閉上眼睛努力平復情緒。
這篇公告寫得很有水平,通篇寫手術正常合規,寫穆應是多麼難得的人才,卻隻字不提穆應與這臺手術毫無干係,春秋筆法引導輿論,不知情者一讀只會把穆應當做這臺手術的主刀醫生,同情患者的人自然而然會把矛頭對準穆應。
而穆應已經遇害,有些看不過眼的人又會在其他人質疑穆應的時候跳出來讓他們口下積德。
竟是直接將醫院本身從這場爭鬥中摘了出來,完全把矛盾轉移到了穆應和患者家屬身上!
現在身邊的病人和家屬就已經討論起來了。
“照這麼看是穆醫生啊……”
“哎,我怎麼聽說不是呢……”
“真不是人家幹啥殺他不殺別人……”
好一個市一醫。
真是噁心透頂。
錦冠睜開眼睛,呼吸越發急促。
還有穆應。
——你覺得這次我的成功率怎麼樣?真相大白的成功率。
——我覺得行。
錦冠還想到了他當時那個笑。
他一定知道會有這份公告。
她真可笑。
一輸再輸。
一敗塗地。
錦冠垂在身側的手越握越緊。
“你……還好吧?”
前方傳來王徽小心翼翼的聲音。
錦冠睜開眼睛,眼裡的紅血絲嚇了過來的幾人一跳。
王徽和素心互看一眼,走過去,一左一右幫她拍背順氣。
“真的想不到醫院會這麼做,別太生氣,再想別的辦法吧……”
這時鄭星文嘆了口氣,絮叨起來。
他是所有玩家中年齡最大的,有感而發說了一段他十幾歲時聽說的事情。
“詭異還沒降臨的時候,在我家附近有個醫院,也發生過一個事情。”
“有個人左腎有問題,卻在手術後發現被摘了右腎,病人和病人家屬都記得非常清楚,一直以來都是左腎有問題的,立即檢查發現左腎果然是沒用的需要摘除的,就去跟醫院打官司了。”
“然而因為他們沒有保留報告單的習慣,醫院就說沒有摘錯,甚至他們系統裡的報告單都變成了右腎有問題,官司也輸了……”
“申請上級部門調查也沒用,醫院就說自己沒大問題,只承認沒能及時關注左腎的壞死情況,後來那個病人都死了,家屬不放棄一直上訪,好像也沒成功……”
說完他嘆了口氣,對錦冠道:“這種體系裡的,他們特別團結的,上頭也護著就不行,你已經盡力了,放棄吧。”
素心示意他閉嘴。
錦冠獨自下了樓。
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事發的那個連廊。
連廊上的血跡早就被打掃乾淨了,牆邊放了兩束白色的花。
錦冠靠在牆上,看著對面窗外的烏雲。
好難。
明明是那樣清晰明瞭的事情。
怎麼會這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