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清清白白市一醫(11) 不治之症。……
錦冠找到了位於負一層的太平間。
這裡有著非常濃烈的福爾馬林的味道, 燈光是白的,天花板也算高,整體看起來是亮的,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地方特殊, 亮堂中隱隱發青, 陰森森的。
錦冠走路沒有發出聲音, 落下的每一步都十足輕緩。
和熱鬧的門診大廳不同, 這裡人跡罕至,安靜得可怕。
或許是擔心有人誤入,直接撞到太平間的門口, 從電梯下來的走廊很長, 錦冠繞了個彎,還沒看到入口。
她在心裡估計著時間。
現在應該十一點零五分左右。
繼續往前走, 前方出現兩條路, 終於出現了指示牌。
左邊通往停屍房,右邊則寫了個值班室。
到地方了。
錦冠慢下腳步。
原本她不該來這兒,未知區域危險係數很大,獨自探索更不是明智之舉。
手指輕輕碰了碰露在外面的黃花菜, 她又覺得問題不大。
這是個無限接近輕汙染區的副本。
這裡的人擁有普通的認知, 不刺激到對方就不會出意外。
她決定先去值班室看看情況。
剛拐過去,另一條道上傳來腳步聲,錦冠凝神仔細聽了聽, 還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她往裡躲了躲, 確認對方只要不過來值班室就看不到自己後就不動了。
萬一他們過來, 錦冠便順勢避入值班室,至於值班室裡有人沒人都好,沒人就找個位置當自己坐著等人, 有人就隨便找個由頭說幾句。
那兩個人沒有來值班室,在路口停下低聲交流起來。
錦冠一邊留心值班室方向,一邊側耳聽兩人說話。
聽著有些費力,但負一樓特別安靜,倒也能夠聽清。
“真要這麼安排?”
“病人家屬捅了人巴不得大事化小,捅對人說不定還能減點刑,不會鬧的,穆……”
這裡聲音明顯變低,像是怕被人聽到含糊了過去。
“人也沒了,這是最好的辦法。”
“他家裡能罷休嗎?”
這裡沉默了有足足半分鐘,聲音才又響起來。
“他家裡沒人了,不會鬧。”
錦冠撐在牆面上的手指隨著這一句話驟然發力,骨節泛白。
果然。
果然是這樣。
錦冠閉了閉眼睛。
甚麼樣的人最好欺負,是身後空無一人的倒黴鬼。
譬如穆應,譬如星星。
何其相似。
這也是她為甚麼在有機會的時候,就要星星抓住蘇無憂的原因。
鮑曉慧也是個好人,可地位太低受制於人,很多時候只會像同樣欣賞穆應卻不會在關鍵時候為他發聲的胡醫生一樣。
蘇無憂則不同,她有那樣的家世,一句話就有扭轉乾坤的可能。
正如武醫生的身後有個掌握話語權的武院長。
叮鈴鈴。
鈴聲從說話兩人那邊響起。
錦冠聽到其中一人接起電話。
“知道,我和院長就在一起,怎麼了?好,我把電話給他。”
手機轉手,換了人接聽。
“鬧起來了?怎麼回事?是誰出的頭?”
“病人自發的?你做得很好。”
“我們這就回來,你在我辦公室等我。”
接完這通電話,兩人匆匆離去,往錦冠過來的那條路走了。
訊息傳到真正的決策者手上了。
錦冠又撥了下黃花菜的花瓣。
現在23床的死不再是病人家屬與給23床手術的醫生之間的事,被擴大成為了醫生群體與病人群體的事,接下來他們還敢不管不顧地把責任直接推到穆應頭上嗎?
錦冠回頭看了眼始終沒有聲音傳出的值班室,快步往太平間方向走去。
市一醫是相當頂級的醫院,太平間也很大很寬闊。
錦冠一入門就被混雜著香火味的冷氣撲了一下,條件反射屏住呼吸。
太平間裡光源充足,比外面還要亮上一圈,門邊香爐上插著三支香,香是點燃的,燒了一半左右。
“……”
誰點的香,思想這麼保守。
錦冠走了進去,看向一個又一個不鏽鋼方塊兒。
這裡的“冰櫃”是嵌在牆裡的,一格一格,一列兩格,密密麻麻。
每個格子都帶編號,錦冠粗略掃過,這裡至少有上百個格子。
摘下海報的人提到人還躺在這裡,所以裡面有一個格子,屬於穆應。
錦冠走向其中一個編號為12的格子,說了聲打擾,將其拉開。
格子裡是空的,往外冒出一陣冷氣。
錦冠把它關上。
又拉開了11號格子。
這回裡面有人,是個女孩,儀容還未整理,應是車禍過世,半邊臉都模糊了。
錦冠跟她道歉,將門重新關好。
錦冠動作不急,也不慢,開錯門便道歉,沒有人的便很快關回去,一列一列拉過去,拉到41號格子時停下來。
她找到了。
只匆匆一眼,不等她看清穆應身上的傷口,身後傳來腳步聲。
錦冠回頭。
“你好大的膽子。”
錦冠對上來人的眼睛。
不愧是詭異世界,再詭異的事情發生起來都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味道。
比如再次出現兩個穆應。
錦冠隨之開口:“你來的也很及時。”
她回頭準備繼續檢視,門卻被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抵住,推了回去。
“非禮勿視你懂不懂,原來還是個色胚。”
一個人在阻止另一個人檢視他的遺體。
非常荒誕。
錦冠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這種時候還能用這種口吻開玩笑的,只是順從了他的意願沒有再拉開。
她看著好端端站在面前的穆應,看著他比常人略白卻和冰櫃裡發青的樣子明顯不同的臉,再看他穿著黑色大衣的身體和大衣裡面穿著的藍色襯衣米白色羊絨馬甲,想到剛剛一眼瞥到赤裸著的那雙肩膀。
現在的穆應衣著整齊打理得一絲不茍,曾經的穆應躺在冰冷的不鏽鋼上衣不蔽體。
這個曾經,不是他的意願。
錦冠開口:“我冒犯到你了,抱歉。”
穆應眨了一下眼睛,緩緩道:“其實也沒有,我巴不得你看了心疼我。”
錦冠對上他的視線。
穆應曲起食指,輕輕敲了下自己的“門”,不鏽鋼板發出咯一聲響。
他微微皺起眉,像在真心實意苦惱。
“可你一個人看了也就看了,還帶成年小姨子一起看算怎麼回事?”
錦冠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稱呼的問題,直到穆應彎起唇角又對她眨了下眼睛,瞬間氣笑了。
“你能不能著調一點?都快三十歲的人了。”
穆應挑眉,“怎麼人家二十五風華正茂你就要說人家三十了,好過分。”
錦冠覺得他臉皮很厚,反問:“你哪裡還是二十五,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在巨人那個副本開的時候醒來的,這三年多不長歲數?你至少二十八歲了……你這是甚麼眼神?”
穆應眼睛直直看著她,整個人從身體到眼神都一動不動,看得錦冠也蹙了眉頭。
“你很在乎年齡?”
“恕我直言,二十五對我來說也不年輕。”
錦冠自己才二十二歲呢。
穆應很久沒說話,只是看著面前的姑娘。
有時候他覺得錦冠是故意的,故意用不經意的樣子撞到他的心懷裡,把他那顆心撞軟,撞酥,最後撞到恢復機能,砰砰砰亂跳起來。
他的確在乎年齡。
因為他的時間停在了2012年的3月16日,二十五歲那一年。
而現在,他二十八歲了。
看著錦冠那雙寫滿了“你真的特別幼稚不成熟”、“特別無理取鬧”的眼睛,他停滯的時間恢復流動,真正的,又開始向前走了。
錦冠的眼睛比太陽還要耀眼。
他開口了。
“可以親你嗎?”
“……”
錦冠懷疑自己聽錯了,請他再說一遍。
“你剛剛說甚麼?”
穆應真的敢說,他又問了一遍。
“可以親你嗎?”
錦冠確認了,自己沒有聽錯,是穆應瘋了。
她冷笑起來,“我看這裡的床位你是想佔兩個。”
穆應失落。
錦冠不想跟他浪費時間,難得遇到本體可以不打啞謎,換了個話題問:“你覺得這次我的成功率怎麼樣?”
穆應注意力被她轉移,問:“甚麼成功率?”
“真相大白的成功率。”
“……”
穆應沒想到她惦記這事,這個時候也不忘。
錦冠追問:“怎樣,說。”
穆應看著她上心的樣子,笑起來,點頭。
“我覺得行。”
錦冠滿意了,餘光瞥見那個不鏽鋼格子,又覺得應該再謹慎一點。
“我再想想。”
穆應:“……你當著我的面怎麼只關心他?!”
錦冠正在思索,下意識問:“誰?”
問出來後意識到“他”指的竟然是格子裡的穆應,對站在地上的穆應的神奇程度又有了新的瞭解。
錦冠沒有說話,滿臉寫著“你是不是有病”。
穆應當然不承認自己有病,他只想讓錦冠多問問他,好順勢再賣賣慘,讓人可憐著可憐著就多喜歡他一些。
好歹以後自己再提出親親申請,她可以猶豫一下再拒絕。
錦冠想了一會兒也真的問了他問題,當然和穆應預料的不一樣。
她問:“你這會兒怎麼又能出現了?還有昨天是怎麼回事?”
“同時出現兩個我很奇怪的,副本可能會崩潰,偏偏你不聽話,那麼多規則讓你別操心你非操心。”穆應也有話說,“你別忘記我讓你來是幹甚麼的。”
“錦冠,我準備好了,你準備好了嗎?”
錦冠沉默。
這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有人過來了。
穆應理解她會有掙扎,並不催促,只是提醒。
“規則有限制,你要治病,還是要走正規流程,很多東西我不能透露,但你只要願意就想得到也能做到。”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充。
“不治也可以。”
他笑起來。
“你做甚麼決定都可以。”
作者有話說:先補週四的,這版就對味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