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清清白白市一醫(13) 不治之症。……
如果能有手機, 她就能把很多證據固定,不會像現在這樣無力。
錦冠還是沒有放棄。
如果遇到困難就退縮,她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裡, 早就死在詭異降臨之前了。
噠噠。
忽然加重的腳步聲在距離自己不到兩米的位置響起, 而後停下。
憑空出現, 突然又突兀。
錦冠沒有回頭。
來人的身份不用看也不用猜, 她知道是誰。
視線仍舊停留在空蕩不見人的連廊上。
這裡才發生過那樣慘烈的事情, 除非必要,醫護都避開了從這條連廊經過。
四面窗戶關得很緊,但又像是有一陣風, 把錦冠的聲音吹得很冷。
“為甚麼昨天我問你, 你不說實話。”
“因為只有不說實話,你才能少折騰一會兒。”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你不累嗎?休息一會兒吧。”
“我怎麼會累, 我閒得難受。”
“……”
穆應扯了扯臉上的口罩。
很好,陰陽怪氣也學會了。
“我理解不了你。”
錦冠又道,她還是沒看穆應,只盯著灰暗的天空。
“你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你不認命, 你親口說過——我既已存在,誰會就此屈服。”
“可現在你在做甚麼?”
“你在阻止我。”
錦冠的聲音非常有力,咬字清晰, 一個字一個字傳入穆應耳裡。
“你在勸我向過去屈服。”
她終於轉身, 看向穆應。
穆應戴了頂帽子, 口罩也戴著,只露出一雙眼睛。
錦冠望著那雙眼睛,質問:“你到底在想甚麼?”
穆應喉結輕輕滾動。
他在想甚麼?
在心中重複一遍這個問題, 穆應垂眸,無聲一笑,說:“換個地方聊吧。”
兩人來到室外,住院部後面有個小花園,這會兒自然是甚麼風景都沒有的,但在靠近建築的地方有兩排長凳,凳子很久不被人使用了,前面的花木也沒人修剪,讓這一處變得隱秘起來。
穆應擦乾淨凳子請錦冠坐下。
“曾經有病人在這上面跳了樓,後來這個被刻意忽視的角落就被我佔據了。”
室外比室內冷得多,錦冠穿得少,穆應脫下自己的大衣給她蓋著。
錦冠沒有拒絕,將衣服反穿在身前,手從兩隻袖子裡伸出,像穿了個大毯子。
她冷酷地像個判官,直入主題:“說。”
穆應:“你怎麼都不問病人為甚麼跳樓?”
“如果你的理由需要從這個跳樓事件開始切入,我可以聽。”
毫不拖泥帶水,直達目的。
穆應就笑了,道:“有這一句話也夠了。”
錦冠側目,看向他。
穆應穿著單薄的衣服坐在寒風裡,在她看過來時也轉頭看她。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就像你一樣,在你認為那個跳樓的病人和我無關時,他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即便你知道他一定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壓力才跳了樓。”
“而就算你知道了他與我有關,你的態度也只是可以聽而已。”
錦冠知道他要說甚麼了,也沒打斷他。
“我的事對於其他人來說也是這樣。”
“你很擅長在混亂的地方建立起聽從於你的秩序,但應該沒怎麼真正地在一層又一層的規則秩序下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生活過吧?”
錦冠想了想,點頭。
安全區外是混亂的,也是自由的。
F區的秩序也不成體系,至於進入A區的這一年,也不存在他說的這八個字。
“在這種秩序下,平靜,比正義更重要。”
錦冠蹙了下眉。
她在沒有正義的地方長成,從來不認為正義重要。
對,正義並不重要。
達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為甚麼會陷在程序裡?
錦冠茅塞頓開,但也沒著急說話,繼續聽穆應講吓去。
她有了解決辦法,也想知道穆應的癥結在哪裡。
“我是23床的主治醫生,原本這臺手術是應該我來負責主刀,但因為病人的病情非常複雜,基礎病很多,並且可能是因為緊張,她的身體一直在斷斷續續發燒,為了穩妥,我推遲了手術。”
“武峰在病人家屬不理解為甚麼一直推遲,要求儘快手術時出於競爭心理做下的決定是有些冒進,但真要說起來……”
“就算她徹底退燒,回到我的手上,這臺手術的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七十左右。”
“我也不能保證她能平平安安回家。”
“這件事到我被家屬捅刺,搶救無效為止,責任人非常多,包括我自己也需要承擔一點,有時候治療方案也是要根據病患的經濟能力調整的,我應該給他們更多的選擇。”
錦冠冷笑,“你真是個好人。”
穆應被嘲諷,穆應委屈,但穆應不說。
他只是心梗了一下,繼續道:“因為23床原本就是我的病人,各種資料修改起來非常簡單,再加上我已經說不了話,把矛盾都甩在我身上不但能夠讓程序完全合規,讓人挑不出醫院的問題,也能儘快平息這場事故,恢復正常秩序,無論是對醫院還是對社會,都是最好的辦法。”
犧牲一個死人的風評就能平息一場災禍,是最優解,也註定成為唯一解。
“也不是沒有人為我說過話。”穆應聲音很淡,沒有起伏,“我救治過的病人,學生時代的同門和老師,包括這間醫院裡的同事。”
“但甚麼也改變不了,同事要繼續工作下去,病人和老師同學也有自己的生活,他們都盡力了,但無濟於事。”
“官方不會為了給逝者正名,就去揭露醫院程序違規,還偽造病歷這種足以讓普通民眾信任崩塌的驚天醜聞。”
“而只要官方不說話,就算一萬個人裡有九千九百個人知道了真相,留在我身上的仍舊是汙名。”
“被留存在檔案室裡讓後人得知的,就是真相。”
穆應看著錦冠的眼睛,溫和地笑起來。
“這是絕症。”
“錦冠冠,它治不好。”
錦冠也看著他的眼睛,神情非但沒有因為他的剖析與解釋變得黯然,反而更加篤定。
她斬釘截鐵:“但你想治,穆應,只要你想治,那就治。”
穆應瞳孔驟縮。
“我知道過去不能改變。”
錦冠微微抬起下巴,“但你告訴我,在我想辦法去改變的時候,你的痛苦,減輕了嗎?”
穆應呼吸重了一分。
哪裡還有痛苦。
但凡還有一星半點,他都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裡跟她總結覆盤。
原來他已經沒有痛苦了,而最後一點不甘,正在她剛剛的問題裡慢慢消散。
他倒黴地死在了二十五歲的春天。
又幸運地出現在二十八歲的春天裡。
穆應視線略微有些模糊,他深吸一口氣,問出此刻最想問的問題。
“真的不能親嗎?”
“……”
錦冠面無表情。
有些人,就不應該理他。
錦冠起身就想走,被他拉住。
“再陪我一會兒嘛。”
唰拉。
毫不誇張的說,錦冠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在這一句話裡起來了。
她震驚地看向穆應。
穆應拉著她讓她坐回去,自己跟著挪動位置,和她貼近。
等胳膊相互碰到,才滿足地停下,飽滿開腔。
“你見過這樣的奇蹟嗎?”
“她用嗓音勘破沉痾——”
“用眸光望穿病灶——”
“不必祈求上蒼——”
“她就是人間的慈航,疾苦的救星——”
他詠歎完了。
錦冠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好換了個地方說話,不然就太丟人了。
不陰陽怪氣的讚美簡直讓人折壽。
記下來,有機會當眾還給他。
穆應抒發過滿溢位來的情感後也老實了,抬頭看天。
“今天的陽光真明媚啊。”
烏雲密佈的天:“……”
錦冠也坐著看了一會兒天。
過了一會兒,她想起一個問題,問道:“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穆應心中陰霾盡褪,再談這個語氣就很輕鬆了。
“就是巨人那個副本,應該就是那個髒東西對玩家動了手,其中一位玩家就死在我附近的位置,地面上的血和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刺激到了倒帶回來的我。”
錦冠想到了校園本中的同學和地鐵裡的上班族。
“所以副本崩壞,會變成重度汙染區?”
“也不是。”穆應想了想,道,“我算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產物,一來是我情況確實特殊,二來應該也是卡到了交界點,在副本關閉前,又在玩家通關後。”
“你還記得二高嗎,我去那裡是想為自己製造一個同伴,但沒有成功。”
“當然,在去二高之前,我也去別的輕汙染區試驗過,也沒成功。”
錦冠沉默了一會兒。
在穆應覺得差不多可以讓她回病房了的時候,她開口了。
“你是甚麼?”
“嗯?”穆應沒聽明白。
“我見過狗,牛,馬,驢,鳥,貓……”錦冠看向穆應,眼中難得流露出點好奇,“副本崩潰的時候你是完全詭異化了吧,所以你是甚麼?”
穆應沉默了。
下一秒拿出鏡子照了照自己,確認自己沒有被刺激出甚麼異化特徵鬆了口氣。
也是第一次,他照鏡子不是為了確認自己髒不髒,也不是做一番自我欣賞。
穆應鄭重說明:“這是隱私。”
“拿不出手?”錦冠挑眉,“那位貓女士可沒有遮遮掩掩。”
“……”
穆應立刻起身。
“好冷,我要感冒了,不能再在室外逗留,得回去了!”
他落荒而逃,連衣服也忘了。
錦冠從容起身,回到住院部後將大衣脫下掛在臂彎上。
她又去了那個連廊。
連廊上的花又多了兩束。
錦冠耐心地等著,終於等到第五和第六位來獻花哀悼的人。
她朝那兩人走了過去。
在對方疑惑的視線中,她笑了一下,壓低聲音。
“動手術的不是穆醫生,你們可以去查監控,穆醫生在動手術的上午根本沒來醫院,是武醫生和武院長為了脫責做了假的記錄。”
“而23床手術之所以會失敗也不是意外,而是人為。是武醫生為了出成果破格升職,草菅人命用23床實驗他的新理論做人體實驗導致的。”
“不信你們就去問他們要手術記錄,監控肯定是壞的。”
“並且23床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受害者,這對父子喪心病狂,沒有人性了。”
隨著兩人臉上的神情越來越震驚,錦冠嘴角的笑容也在加深。
在安全區待久了,她差點忘了。
只要能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才是家常便飯。
武醫生是在病患家屬強烈要求手術時順勢而為,初衷不壞又如何?
正如醫院只要事件能夠平息,不惜春秋筆法。
而她也只要事情能夠鬧起來,造謠上升又如何?
證明手術過程合規的監控,他們拿得出來嗎?
拿不出來,就是做了。
絕症嗎?
那就大家一起得吧。
作者有話說:卡了一天差點以為寫不出來了,好歹整出來了。這更補週五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