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溫暖的家(16) 家是避風的港灣而非……
媽媽去上班後,錦冠收拾了碗筷,回房間繼續趕作業。
學習很難,又很簡單。
難在對知識點一無所知,看不懂題以及不知道解題的思維方式,簡單則簡單在只要找到對應知識點,做過幾個類似題型,看似複雜的題目也就是幾個知識點的拼接整合而已。
錦冠只覺得時間不夠,若是時間再多幾天,她能把“我”之前欠下的作業也都補上。
一整個上午,小區裡唯一的聲響就是隔壁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的開關門聲。
中午的冰箱上沒有食譜,錦冠喝了早上剩下的粥墊了墊,就又回到房間裡繼續趕作業,直到下午三點。
大門處傳來開鎖的聲音。
腳步聲在客廳停留片刻,隨後朝她的房間靠近。
錦冠坐在椅子上巋然不動,只睜著一雙清明的眼睛,看著被擺在桌面上的規則。
咚咚。
房間門被敲響。
進入副本即將四天四夜,這還是第一次——她的房門被敲響。
之前無論是媽媽喊吃飯還是別的甚麼事情,這扇門都沒有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觸碰過。
敲門聲開始急促起來。
咚咚咚咚。
門板被砸得震天響,敲門人彷彿隨時都會衝進來。
規則四第4條——聽到敲門聲請確認聲音來自外界還是屋內,如果來自外界,不必理會繼續做你的事,如果來自屋內,請馬上離開家。
前半句已被證實正確,現在輪到後半句了。
錦冠還是坐著不動。
規則四第5條——獨自在家時請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不要發出任何聲音,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家。
媽媽那天阻止她出門相送,是為了保障她的安全,也是為了不讓別人知道“我”獨自在家。
此時此刻她在這個房間裡,房間外有人敲門,符合規則四第5條獨自在家這個條件,所以根據規則,她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在家。
錦冠把呼吸聲也放輕了。
也就在這時,敲門聲倏地消失。
門外恢復安靜,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但沒有離開的腳步聲,也就是說,對方仍舊站在門邊,沒有離去。
又過了一會兒,爸爸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錦冠,你在家嗎,開一下門,爸爸有事兒跟你說。”
錦冠還是沒出聲。
她昨晚明確告訴爸爸,這個時間點自己在圖書室學習,對方還來敲門問,她當然是不在的。
數秒後,門外終於響起腳步聲。
啪嗒啪嗒地往客廳去了。
錦冠回頭看了一眼鬧鐘上的時間。
三點零五分。
差不多了。
小區門口,一道纖細的身影匆匆而來,直奔“家”所在的302室。
錦冠耐心地等外面產生新的動靜。
三點零八分。
一陣急促的高跟鞋叩地聲傳來,客廳裡的腳步聲直奔門口而去。
爸爸壓抑的低吼從隔音效果極差的門板後方清晰地傳入錦冠耳中。
“你真的瘋了,我跟你說過我跟她有婚前協議出軌就要淨身出戶讓你再忍忍,你昨天不也答應得好好的,為甚麼忽然變卦?! 你真想跟我喝西北風嗎你跑到這兒來?!你還拉黑我電話上哪兒都找不到你的人!”
女人略顯尖銳的聲音回道:“不是你讓我這麼做的嗎?!昨天晚上你說我們的事情被你女兒發現了,要把你手機拿走,讓我別接電話別回資訊以免留下證據,還讓我先去你家附近的賓館等著!”
“說你會找機會出來和我當面商量,如果今天下午三點之前你還沒出現,讓我再裝成孩子姑姑來小區見你女兒?!”
兩人一對質完,都失聲了。
也在這時,錦冠獨自在家的狀態,因“姑姑”的出現確認了爸爸也在家而打破。
她將所有規則紙條收好,背上書包,開啟門,走了出去。
兩道目光瞬間落在自己身上。
錦冠面不改色撫平褲子上因久坐堆起的褶皺,看向爸爸,大方承認。
“對,是我乾的,爸爸。”
在一直保有偷情共識的兩個人之間,單方面建立一個新秩序非常簡單。
一使他們慌亂,二提出一個新的“共識”,三切斷他們的聯絡。
得不到新通知的人,會在忐忑中參照新“共識”進行活動。
所以“姑姑”一定會來。
而聯絡不上“姑姑”的爸爸也只能抓住她會出現在自己家裡這一點,去跟她碰面。
至此,實現出軌男和小三同時出現在強調和諧的小區裡的目標。
接下來,就是讓他們充分暴露自己不和諧的一面了。
錦冠看向女人,勾起唇角道:“我就想看看,‘姑姑’能怎麼跟我這個把工資卡都上交了的爸爸借錢。”
爸爸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而“姑姑”受到的攻擊更為強烈,她直接破防了。
“是你在搞鬼——”
她朝錦冠衝了過去,高高揚起巴掌,面部也隨著其情緒起伏,開始出現詭異化的特徵。
雙眼拉長,鼻子下勾,似乎要長出喙來。
二話不說就動手,這出乎了錦冠的預料。
在她原本的計劃中,她是有時間在兩人之間周旋一陣的,至少能有幾分鐘,讓她把自己從屋裡轉移到門口,去敲隔壁王阿姨的門,也等媽媽趕來。
計劃趕不上變化,隨著對方襲來,看不見的汙染先一步讓錦冠產生了反應。
強烈的混沌感讓她失去平衡,險些摔倒,大腦也一片空白。
糟糕。
錦冠心下一沉。
眼見對方就要抓住自己,東南方向忽地傳來一陣巨響。
轟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爆炸了,讓整棟樓都震顫起來。
錦冠的眩暈感也被打破,她短暫清醒過來,從而抓住最後的希望。
規則一第7條——父愛是偉大的,無聲的,即使爸爸看起來不那麼靠譜,遇到危險時他仍會保護你。
“爸爸救我!!!”
錦冠撐著沙發靠背翻到沙發另一面,躲過了女人的正面攻擊。
木頭人一樣站著的爸爸終於開機,衝上前攔住女人。
“你幹甚麼打人?!”
錦冠沒有回頭看他們對峙的情形,直接朝門口跑去。
“好啊,她都把咱們的臉皮撕下來了你還顧著這個寶貝女兒,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一直都沒想離婚是不是?!”
“瘋子!你非要在這裡鬧是嗎?!”
飛奔出門的錦冠在走廊上停住腳步。
媽媽站在樓道口,目光掠過她,木然地看著家門口。
房間內的爭吵聲很清晰,站在樓下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錦冠朝她走過去。
媽媽面色青白,宛如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錦冠從書包裡拿出垃圾袋,連同裡面的餅乾盒一起,交到了她的手上。
媽媽捧著餅乾,眼神終於有所波動,看向錦冠。
錦冠朝她露出一個笑容,說:“‘我’已經長大了,能夠理解媽媽的辛苦,也希望媽媽幸福。”
——我該怎麼辦?
草稿紙上留下的這句話,足以證明“我”的掙扎於痛苦。
這個怪談故事其實非常簡單,沒有任何讓人驚疑的反轉。
一個長期出軌卻也不想離婚佔盡便宜的爸爸,一個逼宮不成來找女兒給爸爸施加壓力的小三,一個有所察覺卻一直忍耐裝糊塗的媽媽,和一個應該甚麼都不知道可偏偏知道一切夾在中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女兒。
從房間裡的合照看,“我”早已有所偏向,唯一的顧慮是媽媽。
“我”和“媽媽”都做不出選擇,所以錦冠來替他們做選擇。
她讓爸爸的姦情在所有人面前攤開,讓居委會介入,讓媽媽不能再裝聾作啞。
媽媽隔著黑色的垃圾袋,輕輕摩挲裡面的物體。
錦冠轉身,上前兩步,敲響王阿姨家的房門。
王阿姨似乎早就等在門邊,無縫開啟大門,露出她身上穿著的紅色馬甲。
“王阿姨。”錦冠打完招呼後退,站在媽媽身後,“您說得對,我爸爸又開始吃餅乾了。”
她依舊謹慎,這個時候也沒忘記疊甲,以防自己被認定為挑撥離間,乾脆把居委會的王阿姨放在前頭。
“啊~”王阿姨嘴角上翹,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我聽到了,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越過錦冠,落在媽媽身上,語氣驚訝:“哎你怎麼回來了?”
媽媽木然的臉也發生了變化,嘴唇一點點彎起,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把錦冠剛剛給她的袋子又給了王阿姨。
“處理家事。”
王阿姨嘴角的笑容加深,拍了拍媽媽的手。
“早那時候我就跟你說了……你終於想明白了。”
她退後一步,把門完全開啟。
錦冠看著她走出來,然後一個又一個穿著居委會馬甲的男男女女從房間裡走出來,個個面帶笑容,連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他們朝302走去,口中喃喃。
“錦繡人家不允許存在不和睦的家庭,必須消滅不和諧因子。”
“錦繡人家不允許存在不和睦的家庭,必須消滅不和諧因子。”
“錦繡人家不允許存在不和睦的家庭,必須消滅不和諧因子。”
……
他們重複,振聲。
整齊劃一。
砰!
客廳裡傳來混亂的聲音,期間還夾雜著男人女人的慘叫。
錦冠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媽媽在她身邊,嘴角噙著笑。
十分鐘後,屋內動靜平息,房門重新開啟。
居委會的人魚貫而出,面帶燦爛的笑容。
身上的紅馬甲越發鮮豔奪目,而他們的手上……各有收穫。
或是一條腿,或是一隻胳膊,又或是光禿禿的軀幹和頭顱。
粘稠的液體溼噠噠往下滴落著,積起一灘血色。
他們渾然不覺,在走廊上留下無數道雜亂的紅色腳印。
王阿姨抱著爸爸的腦袋,對著媽媽笑道:“你看你,就是太客氣,給了我這麼一整個驢腦袋,明明調解糾紛是我們應該做的。”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道謝,謝驢肉,也謝鴿子肉。
一個個都真心實意,看不出一點指鹿為馬的痕跡。
媽媽的神情與他們如出一轍,輕聲道:“應該的。”
王阿姨便道:“好了,婚都離了就別再想這糟心事兒了,你看他淨身出戶後那女的還跟不跟他,也是一拍兩散的命。”
明明這兩個人都已經沒有命了。
但媽媽笑了。
其他人也笑了。
歡快的聲音充滿整個樓道,遠遠傳開。
趕走,是這個趕法。
錦冠面無表情看著這荒誕的一幕。
雞爪,驢頭,鴿子。
互為刀俎。
也是魚肉。
原來,這就是怪談。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這個本是在地瓜看了太多出軌事件後忍不住寫的,沒有甚麼巧思,就是普通的爸爸出軌又不管事,媽媽勞心勞力還不討好,孩子白眼狼親近看起來對自己更好的爸爸……這結局是我在現實中最想看到的,會愛的人和懂愛的人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