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溫暖的家(15) 家是避風的港灣而非……
規則一第4條——家的衛生需要成員共同維護,媽媽負責標記垃圾,你負責清理垃圾,爸爸負責倒垃圾。
規則一第5條——爸爸記性不好,如果他忘記倒垃圾,你需要提醒他。
她原以為,這兩條規則代表的是家務活的分工,但這些天下來的事實證明,她一開始就想錯了。
首先是規則衝突。
規則五第1條——你甚麼家務都可以不做,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學習。
你甚麼家務都可以不做。
這一點和媽媽的態度是完全吻合的,將其視為正確,就可以得出,我不清理垃圾也可以。
那和規則一第4條就衝突了。
其次是第一天晚上,自己說讓爸爸去倒垃圾時,媽媽那訝異的一眼,和第二個早上媽媽和堆積垃圾不扔的女鄰居爭吵時,對爸爸喊出的那句“你還給人扔垃圾,你自己家的垃圾又扔過幾回”。
這兩次的表現足可證明,爸爸不倒垃圾也是可以的。
接著是在廚房發現的那張規則。
規則二第1條——冰箱裡沒有餅乾,如果你看到了餅乾,請立刻裝入垃圾袋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還有王阿姨的暗示——你可千萬盯著他點,可別讓他又吃上那見了鬼的餅乾。那餅乾吃著吃著,家就吃散了。
以及找上門來的“姑姑”和爸爸為了“姑姑”避開家人做各種小動作的行為。
這一切的一切,都證明規則一提到的垃圾並非字面意義上的垃圾,而是指代了甚麼。
最後回到規則一4這條規則。
媽媽負責標記垃圾,“我”負責清理垃圾。
一個標記,一個清理。
問題來了,媽媽甚麼時候標記了垃圾,而“我”又甚麼時候清理了垃圾呢?
事實上,清理工作明明都是媽媽在做,而“我”嚴格說起來,只是給垃圾袋紮了個口然後放到玄關。
除非……
規則二第1條規則的重點不在於“不要被任何人發現”這一段,而在於“請立刻裝入垃圾袋,不要被任何人發現”。
重點在前半句,餅乾是唯一一樣被明確要求裝入垃圾袋中的東西。
所以,餅乾就是媽媽標記的垃圾。
把它從冰箱裡清理出去,裝進垃圾袋的“我”就確確實實成為了垃圾的清理人。
而這個垃圾,也確確實實只有把垃圾帶進來的爸爸才能“倒”出去。
也就是,不能讓爸爸吃“餅乾”。
當然,這個“餅乾”也不是錦冠藏在房間裡的實物餅乾,她藏起來的只能說是證物,而真正不能吃的“餅乾”……
錦冠提筆,落在規則五第2條——你沒有姑姑,如果有人自稱是你姑姑,請不要跟她說話,並告訴爸爸。
紅色的筆將“姑姑”二字單獨圈出。
大門關上沒多久,又被人從外面開啟,沉重的腳步聲進入客廳,停留在了沙發上。
錦冠看一眼時間,距離他出去,不過五分鐘而已。
回來得這麼快,證明她的計劃目前還算順利。
晚上十一點。
錦冠熄燈上床。
晚上十二點。
她嚥下含在嘴裡的辣椒,藉由這陣清明,又往嘴裡倒了更多的辣椒。
“……我們簽過協議的,誰出軌誰淨身出戶,我怎麼敢出軌,你要是再這樣疑神疑鬼,日子真沒法過了!”
“你真把我當傻子是不是,我是在給你機會,是為了這個家!”
“你要是有證據你就拿證據說話,不然別血口噴人!神經病!”
一陣壓低的爭吵聲過後,爸爸甩上了臥室門。
錦冠立即下床,端上桌角那杯沒有動過的水,悄無聲息開啟房門。
沒有門板牆壁的阻隔,媽媽的哭聲越發清晰,睏意如同海浪拍打在錦冠身上。
若非她口中還含著大口辣椒,根本都走不到客廳,更別提還端著一杯水了。
客廳很昏暗,只開了一盞沙發旁的檯燈。
小小一團光縮在捂臉哭泣的媽媽旁邊,將她膝蓋上日以繼夜織成的圍巾染上溫暖又落寞的黃色光暈。
錦冠走到她身邊,拿下她的手,讓她握住水杯。
在媽媽僵硬的視線中,帶著她的手來到嘴邊,喂她喝下濃度極高很多鹽粒無法溶解的鹽水。
隨著鹽水灌下,媽媽半明半暗的臉上開始出現愕然,窘迫以及驚慌的神色,哭聲停止。
錦冠渾身一鬆,在對方開口前抬起食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她在媽媽耳邊道:“不能被爸爸發現我現在還沒有睡覺,媽媽先不要說話。”
規則一第6條——媽媽是最愛孩子的人,你可以對她提出要求,她都會滿足你。
媽媽抿緊了嘴唇。
錦冠的手卻環過媽媽的肩膀,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
“我聽到你們吵架了,媽媽。”
這幾天,錦冠除了分析規則,補寫作業,還在不斷地剖析著“我”。
規則一第1條——家是避風的港灣而非禁錮的囚籠,請牢記這一點。
這一條規則看起來很空,很概念性,但仔細想來,它完整地貫穿了整個家庭關係,也讓錦冠開始在意同為家庭成員的“我”對這個家的態度。
一開始在草稿紙中找到那兩條“我”留下的資訊,再加上規則上強調媽媽的嚴厲管控和爸爸的大方寬鬆,讓錦冠以為“我”對媽媽的態度是牴觸和排斥的,對爸爸則相對喜歡。
可實際並非如此。
媽媽的臥室床頭放的合照是一家三口,另外還掛了和爸爸的婚紗照,而“我”的床頭擺放的合照,卻只是“我”和媽媽兩個人。
那張和同學傳遞的紙條表露出來的也並不是膩煩媽媽的意思,試想如果“我”真的不在乎,為甚麼還是帶著媽媽做的早飯去了學校?
即便口味上真的吃膩了,“我”也只是偷偷地給同學吃了,而不是直接拒絕媽媽或者丟掉。
“我”的處理方式可能不對,但“我”也有在體諒媽媽的感受,認可媽媽的付出。
媽媽雖然管得嚴愛嘮叨,說話也不好聽,但她記得“我”的喜好,會滿足“我”的要求,為“我”做到她能做到的一切。
她愛護“我”,保護“我”,培養“我”,甚至她比看起來和氣的爸爸更尊重“我”。
爸爸的言行在弱化“我”,而媽媽的要求卻在強化“我”。
只放媽媽和自己合照在床頭的“我”看得很清楚。
“我”深知——
這個家是避風的港灣,而非禁錮的囚籠。
媽媽推推大半夜不睡的孩子,道:“夫妻吵架很正常的,你快回去睡覺。”
果然。
媽媽並不願意主動揭開這層遮羞布,她沒有下定決心。
本來這樣下去也挺好的,錦冠作為玩家等到明天五點二十分就會離開,這個家裡的破事不會再與她有甚麼關聯。
前提是,沒有出現那位邀請她去居委會的大媽。
最開始,錦冠以為對方出現的目的只是為了誘使自己說王阿姨的壞話,可越想越發現那幾句話都不簡單。
這個小區在評選B市最美小區稱號,而最美小區評選除了小區風氣,更事關家庭和睦程度,這個是家庭本身的和睦,跟是否有人挑撥無關。
“我”所在的家庭毫無疑問是不和睦的,而這一點……301不扔垃圾的女孩和303的王阿姨都一清二楚。
“舉報鄰居也是可以的,都是為了進步,為了咱小區的和諧與榮譽。”
居委會的話言猶在耳。
301和303都可以舉報這個家,讓居委會上門做工作。
而這個小區消除不和睦的辦法簡單粗暴,就是把不和諧因子趕走一了百了。
趕走。
錦冠不確定已經被暗示多次卻“裝聾作啞”的自己,會不會被劃分到爸爸那邊,她不能去賭詭異的是非觀會傾向於自己。
她必須做出行動,力保自己屬於“和諧”,讓居委會無法對自己採取措施。
“媽媽。”錦冠看著無數次選擇妥協的媽媽,輕聲道,“明天下午回家一趟吧。”
同時,她也不能貿然地去揭露一切,萬一媽媽忍氣吞聲的理由是還有感情,還是選擇原諒,她會不會成為挑撥離間破壞家庭和諧的角色?
就算沒有這個萬一,自己的揭露激發了爸爸媽媽之間的衝突,誰又能預料這倆人當場爆發,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危機。
會不會大打出手,打架算不算破壞小區風氣,如果這兩個人都因此被趕出去,獨自一人在家的自己下場如何……
錦冠垂眸,拍拍媽媽的背。
所以,她不能再給媽媽原諒的機會,也不能讓媽媽與爸爸產生衝突。
要乾淨利落,不留餘地,把不和諧的東西剔除。
只留下一個,和諧的家。
最後一個白天的早上,七點整。
錦冠在鬧鈴聲中,艱難地坐了起來。
身體的疲憊感一日重過一日,心理上的倦怠感也比之前更加強烈。
她一隻手從下往上,另一隻手繞過肩膀往下,兩隻手在背後交疊,握住,用力一拉。
整個肩背猛然開啟,人也徹底清醒過來。
走出房間,今天的客廳分外安靜,餐桌上空蕩蕩的,那個每天這個點都會從廚房裡端著早飯出來的人也不見蹤影。
玄關處,媽媽的皮包還掛在架子上,鑰匙也還扔在鞋櫃上面。
媽媽還在家,沒有出門。
錦冠看向主臥,心臟砰砰砰亂跳起來。
規則五第7條——媽媽每天都會為你準備早飯,如果沒有,她已經不是你的媽媽,請想辦法聯絡爸爸,讓他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雖然昨天晚上,她就已經做出了抉擇,但今天真正來面對這個抉擇的後果,還是免不了會緊張。
她走進廚房,開始淘米煮粥。
錦冠會一點點基本的做飯技巧,至少粥還是會煮的。
她把米和水放進高壓鍋裡,開大火煮。
藍色的火苗舔舐鍋底,廚房中的溫度在攀升,錦冠的心跳隨著火苗燃燒發出的細碎聲響越來越平靜。
媽媽只是沒有準備早飯就不是媽媽了,就要去投靠沒有盡到家庭責任的爸爸?
這條規則沒有任何可能正確的理由。
媽媽沒有準備早飯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
她可能只是累了。
等粥煮好,錦冠的情緒已然完全平復。
錦冠來到主臥門邊,輕聲喚道:“媽媽,你起床了嗎?”
數秒後,門鎖咔噠一聲。
開了。
演播廳裡的智囊團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是一場豪賭了可以說是,她對媽媽的信任度太高了。”
“我們不也判斷那條規則是錯誤的嗎?反正她也只能待在這個家裡,如果不賭又能怎麼辦?”
“話說……”剛結束培訓來旁聽的新人智囊弱弱舉手,“已知房間爸爸媽媽都不能進,這都最後一天了,她在房間裡也餓不死,為甚麼不直接在裡面茍到回歸時間呢?反正補位遊戲的通關目標只是存活而已。”
眾人回頭,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
新人撓頭,“……這樣不行?”
“當然不行!”有人沒好氣道,“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你仔細再讀一遍規則,只有爸爸媽媽未經允許不可以進房間,不包括居委會!”
新人在心裡默唸一遍“居委會”,腦子轉過彎來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我明白了!居委會負責調解小區內破壞家庭和睦的一切事宜,如果玩家在房間裡一直不開門,爸爸媽媽完全可以用她叛逆破壞家庭和諧的理由申請居委會介入……”
眾人給了他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
有人道:“這次的補位遊戲就有這麼一個玩家自作聰明,待在能夠對他起一定保護作用的位置不動,人兩天前已經沒了。”
新人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好險,還好有各位前輩提點。”
其他人搖搖頭,道:“人總有鑽牛角尖和自以為是的時候,這也是每個演播廳都會配三到五人跟進的原因。多看多想多學,這份工作體面賺得也多,可別丟了。”
新人連連點頭應是,又提出自己的疑問。
“她昨晚搞了那麼多操作,又是想幹甚麼?如果媽媽是好的,她甚麼也不做就在家裡不也能通關嗎?”
“不要忘記居委會的存在啊新人。”有人扶額,“補位遊戲雖然是中度汙染區特殊的存在,但再怎麼說也是中度汙染區,這裡的詭異具有捕食性,它們前面鋪墊了那麼多,絕對有目的。”
“目的……它們還能把手伸到家裡來不成?”
有人淡淡道:“為甚麼不可以,任何一個不和諧的家庭,都有它們插手的空間。”
“這個新人的思路是正確的,寧可防患於未然,也絕不能在最後的關頭,給居委會下手的機會。”
這時,螢幕裡中央出現了媽媽憔悴不堪的臉。
她眼眶紅腫,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神情卻是溫柔的。
“媽媽今天起晚了,你去外面買點早飯吃吧?”
錦冠搖搖頭,把她帶到餐桌邊上,給她看自己盛出來的粥。
“我已經準備好了。”
她把額外加了很多鹽的醬菜推到媽媽面前,表忠心道:
“媽媽不想做的時候,我來做也可以。無論怎麼樣,我和媽媽都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