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倒果為因一見鍾情 無盡誅。
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只要死亡, 就可以返回過去,提早消滅自己的對手。
藏了一輩子的秘密突然被扶玉道破,秋淺月彷彿凍結在時光中, 半晌,眼球終於緩慢一滾,盯向扶玉。
她一字一頓:“你怎知道?”
雲山亂明明甚麼也沒能說出來!
法相瀕臨自爆, 周身氣息暴烈狂亂,在君不渡的鎮壓之下,那股自毀威能愈演愈烈,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膨脹。
扶玉笑,不答反問:“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為甚麼你次次都會失敗。”
聞言秋淺月不禁冷笑:“此刻說勝敗,你不覺得為時過早!”
她的眸光陰狠閃動,在記憶中逡巡片刻, 已然鎖定了一個重返過去的時間點——初見四歲扶玉那一日。
回到那一日, 她可以像捏死一隻螻蟻那樣輕易碾碎這個小孩,如此, 世間將不再有神巫, 就像……她曾經殺死或是廢掉的每一個未來天驕!
扶玉不疾不徐道:“每一個可能對你造成威脅的人, 都會被你提前清除, 然而沒了那個,又有這個,總是摁下葫蘆又起了瓢,你說這是為甚麼?”
“不。”秋淺月陰森一笑, “此次我唯一的錯算,唯獨一個君不渡。下一次,只要不開界門, 我必成神!”
屆時世間沒有神巫,她大可以讓那些螻蟻再多繁衍幾百年,總能吸到足夠的壽元和願力來完成大業。
扶玉恍若未聞,自顧自說話:“你敗就敗在違背大道。天道是大道,是正道,你人行邪道,總要有人撥亂反正的,你殺一個,又會有千千萬萬個,薪火永不絕。”
秋淺月咯咯笑出聲來:“大道理,又是大道理!這就是你的遺言嗎神巫!裝得大義凜然,生死看淡,實際上心裡面住著的那個小女孩早已經嚇得嚶嚶哭泣了吧!”
無人回應。
扶玉側過頭,與君不渡對視一眼,然後雙雙望向邪魔神。
“秋淺月,”扶玉臉上流露出一絲微妙複雜的情緒,“到了此刻,你還沒反應過來祂是甚麼?”
秋淺月的法相正在迅速失去人形,聽到這句,狂暴翻湧的氣息微微一滯。
她警惕地問:“祂是甚麼?”
扶玉回眸,眸間映出這一團猙獰扭曲的法相:“祂就是你啊。”
秋淺月皺眉不屑:“你在說甚麼蠢話!”
扶玉道:“祂的今日,正是你的明日——暴虐狹隘的偽神,竊奪天道之力,自然只能創造出一個扭曲嗜血的‘新世界’,而祂本身終將被信徒狂熱瘋魔的意志裹挾,淪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這,就是你的未來,你看清楚了嗎!”
扶玉聲音並不大,卻仿若雷霆。
秋淺月渾身一震,眼球收縮:“絕、無、可、能。”
扶玉笑道:“你難道沒有發現祂比數千年前弱得多?難道沒有發現祂此刻仍在持續衰弱?為甚麼,因為君不渡帶領神龍一族反抗祂,祂失去了自己的信徒。”
“你就說你們像不像吧!”
秋淺月暴烈翻湧的法相微微收緊,一股不容深想的戰慄遍襲周身,令她頭皮發麻。
“我說秋淺月,”扶玉好心道,“變成這種失了智的東西,還不如死了算了。”
一陣死寂。
半晌,秋淺月咬牙切齒髮出刻意平靜的聲音:“我有無盡的生命可以從長計議,而你,神巫,你就要死了,你會永遠消失,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我的事,輪不到你來操心。”
扶玉很不高興。
口口聲聲都是要殺她。
重返過去,這傢伙不敢找君不渡,就敢找她?
即便知道這只是因為自己歲數小又沒靠山,但扶玉還是被秋淺月的“看不起”成功激發了勝負欲,渾身上下哪哪都不服氣。
她氣咻咻地,偏頭瞪一眼君不渡。
君不渡啞然失笑。
他這人,淡淡一笑,唇角就有春風。
扶玉瞬間失神,不自覺也隨著他彎了彎唇角,然後被不爭氣的自己氣到暴跳。
惱羞成怒,氣急敗壞。
她恨恨移走視線。
“你確定,”君不渡唇角那抹春風在抬眸望向秋淺月的時候淡淡斂盡,他語聲靜淡,不緊不慢,“沒有她在,我會救世?”
他不救世就不會死,他不死,無論重來多少次,秋淺月也越不過他這道天塹。
愣住的不止秋淺月。
扶玉知道此刻不是情愛腦發作的好時機,但心臟有自己的想法,一顫一顫,像是有花朵開了出來。
咳咳!這只是迷惑敵人的戰術而已。
秋淺月聲線不自覺繃緊:“……你在開甚麼玩笑。”
她顫眸盯向他那一雙血色赤瞳。
豎瞳冰冷,淡漠非人。
他緩緩勾起唇角,看似在笑,卻只讓人不寒而慄。
“你曾經弄瘋了我的母親,讓她殺我。”他的嗓音很靜,只有陳述,沒有情緒,“可惜了,父親把自己的容器看得比甚麼都重,母親刺殺失敗,死在我面前,濺我一身血。”
秋淺月瞳孔驚顫:“甚麼……”
君家水太深,她的手實在伸不進去,只好從君不渡母家,也就是與君家世代聯姻的賀蘭家這一邊下手。
君不渡的母親是賀蘭循的妹妹。
秋淺月輕易迷住賀蘭循,嫁入賀蘭家,成功給小姑子下藥,把她弄瘋,讓她回去殺死自己的兒子。
但秋淺月萬萬沒想到君家的家主竟然是個不斷奪舍後代的老不死。
君不渡是他下一件容器,豈容他人染指。
“母親是我身邊唯一像人的人,”君不渡平靜道,“母親死後,我找不到做人的理由。如果沒有那時的扶玉,也不會有今日的我。”
扶玉腦海裡轟一聲響。
秋淺月聽不懂這句話真正的意思,她卻不會不明白。
她曾在魚龍城迷幻陣裡陪伴君不渡度過了那段糟糕的歲月。
他小時候可慘了。
君家家主,那個老不死的怪物想要把他變成方便奪舍的空殼,經年累月打壓他,以絕對的權威摧毀他的意志。
扶玉本來只是想要看一看君不渡過往,確認他元陽尚在,但發現他那麼可憐,她便忍不住陪著他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明天”。
她把他那隻壽山石鎮紙都吹出了風痕。
而他正是用它誅殺了那個老怪物。
她記得少年握著它的樣子,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手背青筋暴起,與他靜淡的臉色反差感強烈。
扶玉怔怔:“你那時,可以感知到我在你身邊。”
無法觸碰,無法交流,卻有感覺。
真是不可思議。
君不渡垂眸望進她眼底:“所以一見如故。”
扶玉張了張口,唇瓣輕顫,心尖滾燙。
就算這只是用來對付秋淺月的戰術……好吧她認栽。
她的眼眶浮起熱浪,低低嘀咕了句:“我心大,小時候沒感覺到你在身旁。”
她入他記憶,他也入了她的記憶。
她和他不同,不像他,尺子成精又心思敏銳,一點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
她從小摸爬滾打,糙。
扶玉眨了眨眼:“好吧,第一次見你,便覺十分眼熟。”
她以為這就是一見鍾,不,見色起意——見色起意是她最後的倔強。
他凝視她,緩緩眨了下長睫。
扶玉輕咳一聲:“悟了。”
君不渡靜淡頷首:“嗯。”
這兩個人實在太過平靜,太過熟稔,短短一瞬,似乎便已心領神會,準備破局。
秋淺月眸光劇烈閃爍,心中驚疑不定。
她不信這世上有甚麼方法能破“不死藥”。
她可以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死無數次,而他們只要輸一次,便是萬劫不復。
君不渡說這些話,一定是為了讓自己心生忌憚,從而保住扶玉性命?
一定是這樣吧?
倘若是這樣,那扶玉反而非殺不可了。
秋淺月心中一定,正待破釜沉舟反抗君不渡的鎮壓,周身忽一輕,旋即極其突兀的膨脹感傳來,瞬息間法相暴漲,整個空間在她的視野裡彷彿驟縮一半。
君不渡撤去了魔息,她就要爆了!
秋淺月飛轉的念頭猛然一滯。
這……麼……突……然……
只見扶玉笑笑地衝她揚起一隻手,掌心有炫目的金色因果符印漸次浮起。
“秋淺月,我讓你死個明白。”
秋淺月已經不再能夠控制自己的力量。
幾息之內她就要轟然自爆。
她不信扶玉有任何辦法可以逆轉乾坤。
扶玉卻依舊不疾不徐:“哪有甚麼一見鍾情,不過是愛意超越了時間。”
秋淺月蹙眉:“……甚麼。”
扶玉笑得燦爛:“因為我與他將是終生相伴的眷侶,所以在我們相遇的第一眼,彼此就已經認定。”
秋淺月愕然:“你是瘋了嗎。”
甚麼感天動地的愛情戰勝生死……九流話本都不用這橋段,好蠢。
而此刻扶玉掌中金燦燦的因果線已然成型。
“還不懂?”扶玉唇畔的笑容愈發熾盛,灼灼耀眼,“你不是最擅長顛倒黑白麼?那般手段,著實低劣,今日便讓你見識,甚麼才是顛倒的至高境界——倒果為因!”
她單手揚在身前,牽動沉沉萬劫因果,豎直舉起,然後轟然鎮落!
金光如鐵幕。
扶玉啟唇,吐出判詞。
“我終將證道帝巫司命。”
“你,無論重來多少次,必是終死之局。”
“既如此,我以司命神祝——”
“判死·無盡誅!”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