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功虧一簣滋味如何 不死藥。
那一抹陌生氣息在扶玉的掌心散發出瑩白光暈。
它來自一塊玉佩。
雲遊兒的玉佩。狗尾巴草精在神魔大葬裡找到了它, 千里迢迢送過來。
扶玉輕笑,反手一摁,將這團白色光芒摁進秋淺月法相龜裂的額心。
唰!
*
“阿郎, 阿郎。”
漆黑寂靜的意識深處,模糊傳來一個遙遠的聲音。
雲遊兒下意識想要捂住耳朵。
‘別吵。’
“阿郎,阿郎。”
那個聲音更近了些, 是女子的聲音,熟悉得刻骨銘心,卻又陌生得彷彿隔了數千年光陰。
雲遊兒忽然一震。
霎那感受, 猶如五雷轟頂。
‘那個……賤人!’
那個背叛他的賤人!為了君不渡戰死的賤人!
自己青梅竹馬的……妻。
她還有臉喚他?!
雲遊兒攥起拳頭,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怒目瞪去, 眼前卻只有漫無邊際的黑暗。
他蹙眉,探手往前揮了揮,黑暗濃稠如墨, 化不開分毫。
他抬腳一踩, 發現身下同樣空無一物。
旋身,揮舞雙臂。
他懸浮在無天無地的黑暗虛空之中。
“什……甚麼?怎麼回事?”
而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漸漸有了一點微弱白光。
他蹙眉抿唇, 沉默地等。
近了, 更近了。
瑩白的光芒十分柔和, 但落在他習慣黑暗的視野裡,卻是十足刺眼。
他下意識抬起手想要遮攔在眼前。
動作忽然頓住。
光暈中,有畫面。
那是一張臉,一張曾被他遺忘了數千年, 再一次見到卻絲毫也不覺陌生的臉。
盈盈淺笑的桃花靨,在陽光下炫起一片白。
好……好扎眼!
雲遊兒眼球刺痛,視線變得模糊, 他極力睜大雙眼,一瞬不瞬緊盯畫面中的倩影。
“阿郎。”
她抬手,為正要出門的男人戴上披風。
雲遊兒望向曾經的自己,玄銀甲冑泛起的大片強光,刺得他愈發難受。
那個“自己”踏出門去,許久,妻子仍在門前。
“阿郎……”她彎彎的眉眼好像月牙兒,她輕聲對著他的背影說道,“阿郎英武,光芒萬丈,像神明一樣。”
雲遊兒咬緊牙根:“那你還叛——”
她說:“這次一定也會平安歸來。”
雲遊兒默住。
他倔強地繃緊身軀,恨恨盯著她,不肯伸手拂去她眼角那一絲帶笑的擔憂的眼淚。
直到畫面消失,他如夢初醒,急急伸出手去。
兩手空空。
“雪純——宋雪純!”
恍然回神,他在黑暗中暴躁地奔走。
“你給我出來!宋雪純!”
他的腦子彷彿被黑暗糊住,他想不起自己的境況,也不知道這是何處,唯獨心底執念依舊清晰。
“阿郎。”
終於身後又傳來她的聲音。
雲遊兒抿唇,緩緩回首:“我只是想知道,這個女人究竟是何時變得朝三暮四。”
這些光團顯然是她的視角、她的記憶。
她坐在案邊,幫著雲朵兒整理戰報,明明在笑,眼底卻有化不開的擔憂。
“阿郎見百姓受難,憂思太重,近來總是心事重重。”她道,“唯獨說起宗主那邊的戰績時,你都沒看見,他眼睛唰一下就能亮起來,整個人都精神許多。”
她望向雲朵兒,難得說了句玩笑話,“我娘從前便說,嫁人千萬別嫁劍修,他們腦子裡裝的永遠不是媳婦,只有他的劍,以及另一個強大的劍修。”
雲朵兒撲哧笑出聲:“兄長確實就這德性,小時候睡覺總要抱個棍子。後來有了劍修師父,成天嘴裡唸叨的就是他師父!”
她也笑了:“那我注意投其所好。”
雲遊兒怔住,望望左邊,望望右邊。
世上與他關係最近的兩個女人,她們在,說甚麼?
這是在說甚麼啊?
雲遊兒身心顫慄,驚恐地捂住耳朵,一步步倒退。
“不、不、不!”
他連連搖頭,將臉側向一旁,瞳孔在眶底瘋狂抖動。
他不要深想,他不能深想……
他拼命倒退,距離那光芒越來越遠,直到把自己徹底藏進墨一般的黑暗。
忽然,耳後幽幽拂過一道聲音。
雲遊兒身心劇震,驚恐萬狀,緩緩回眸。
他幾乎撞在了她的身上。
他見她笑吟吟地說:“聽說劍主此役又誅了邪魔數十萬,阿郎,你那邊……”
雲遊兒見鬼一樣瞪著她。
當他不再被自己先入為主的偏見矇蔽雙眼,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妻子根本沒有傾慕君不渡,說起那個人,她的神情就像是在提及一把絕世好劍,抑或是一位強大的長輩。
她只是想要聊一點他喜歡的話題。
雲遊兒嘴唇顫抖。
他正想喃喃開口,耳畔卻炸響了一道壓著火氣的聲音,打斷她的話:“你以為那都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雲遊兒望向曾經的自己。
妻子記憶裡的自己,還是那樣高大,那樣英武,周身光芒萬丈。
她根本沒有聽出他話音中的火藥味,她被他突然爆發的“少年意氣”逗笑:“當然少不了阿郎阻斷邪魔援軍呀!阿郎和劍主,都是最厲害的劍修!”
他被偏見矇蔽了雙眼,她又何嘗不是被愛意矇蔽?
她笑吟吟望向她心目中耀眼的大英雄。
雲遊兒伸出顫抖的手,擋住她的眼睛,喉嚨裡溢位呻--吟:“別看他,別,別看。”
他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扭曲。
他是有多蠢,有多瞎,竟會把蜜糖當成了砒霜?
他一手掩面,一手擋在身前左右揮擺。
他大口喘息,心臟欲炸。
他聽見自己冷冷笑出聲來:“他有神巫。神巫能滅鬼忘川十萬邪魔,你怎麼不學?你自己去上戰場試試啊!”
她呆道:“可我只是個藥修……”
曾經的雲遊兒惡意滿滿:“藥修怎麼不行,關鍵時刻說不定還能救你心上人一命!”
她愣了下,耳朵迅速變紅,眸光瀲灩,滿面嬌羞地嗔道:“你這個人。”
雲遊兒五雷轟頂。
他的喉間爆出低吼:“別——別理這個妒火攻心的蠢貨!”
深淵般的恐懼攫住了他。
“雪純,雪純!”一瞬間視野徹底模糊,他踉蹌撲上前,伸手去擋她眼睛、捂她耳朵,呻-吟著乞求她,“別信他,別信他,別信他!”
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他顧不上擦拭,“雪純,不要去!不要去!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徹底模糊的視野裡,唯獨一塊玉佩仍然清晰。
他見她把它繫到了他的身上。
雲遊兒怔怔摸向自己腰側,那裡甚麼都沒有——哦,對了,他想起來了,那一天,在神魔大葬,他弄丟了它。
他沒去找。
畢竟那只是一個負心女人的東西。
他就這樣弄丟了她的真心。
“啊……啊……啊!”
雲遊兒抱住頭,雙膝重重砸下,像痛極的野獸嘶聲哀嚎。
“喀、嚓。”
雲遊兒瞳孔忽然一震。
他驀地抬眼,只見那塊玉佩被烈火灼燒,正在寸寸碎裂成灰。
“不、不、不不不!”
那是妻子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
他踉蹌撲上前,抬手搶奪那燃火的玉。
“嘶!”
灼痛襲來,腦仁深處彷彿被萬根針扎透。
他不退反進,合攏另一隻顫抖的手,雙手緊緊抓住它。
痛!
痛楚的感覺,讓他變得清醒。
眼前濃稠的黑暗開始褪去,劇痛如滔天的浪,劈頭蓋臉砸下來。
剝皮抽筋、敲骨吸髓也不過如此。
伴隨著無法忍受的劇痛同時到來的,是煉獄般的記憶。
他想起來了!
他是雲山亂,他死了,他被秋淺月,活生生地……嚼爛吞吃。
一瞬間生死大恐怖幾乎令他瘋魔,眼珠紅熾如沸,周遭的黑暗變成了血紅。
他看見了……
他最後一抹殘念沉睡在秋淺月法相深處,是玉佩,將他喚醒,令他承受這刀劈斧鑿,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尖叫顫抖,想要往回縮。
然而那一抹瑩白的光暈它還在。
它就浮在他被血淚模糊的視野裡,輕輕地飄動,彷彿在喚他。
“阿郎,阿郎。”
它像甘霖,覆住他周身,為它抵禦無孔不入的痛楚。
“不、不不不!雪純,雪純!”雲遊兒狂亂地喊,“我豈能讓你為我受痛!”
他拼命掙扎,踉蹌往前,用盡全力抓握它,把它緊緊護在自己的懷裡。
“阿郎,阿郎,不要停下,繼續向前,向前啊。”
雲遊兒毫無形象地哭嚎。
他跌跌撞撞往前衝。
在她面前,他有何顏面再說一個不字?
刀山也好,油鍋也罷。
倘若在她面前都能怕痛認慫,那他一生自負的堅定意志豈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話?
往前,再往前。
事已至此,悔恨已經毫無意義。
他只能往前,走向一個縹緲的結局或命運。
近了,近了。
痛到幾乎不能視物的滾燙血眼裡,隱約可見斷續的畫面。
秋淺月的法相殘破膨脹,遍身是傷,汩汩流淌出腥臭無比的黑綠腐水,已經處在自爆邊緣。
‘這是……’
血紅的視野猛然一顫。
他看見了邪魔神。
那個東西幾乎佔據了全部虛空,他曾經飽受其害,深知祂的意志如深淵可怖。
他微微顫抖,循著妻子氣息渡過來的方向望去。
那裡屹立著兩道人影。
神巫依舊是那副懶洋漫不經心的模樣,而她身邊那個過分高挑的身影……即便形貌有異,雲遊兒也一眼就能認出。
“你們……”
這二人,竟能擋住邪魔神!
“啊,你來了。”扶玉欣慰地望向雲遊兒這抹殘念,“殺過那麼多邪魔的人,果然有幾分堅定意志。”
雲遊兒沉默一瞬,捧住白色光暈,啞聲開口:“秋淺月將死,喚醒我做甚麼?”
嘲諷?審判?
扶玉大言不慚:“哦,我人好,幫助你們夫妻團圓。”
雲遊兒嗤地冷笑。
不等他大放厥詞,扶玉又道:“所以我找你幫個小忙也不過分吧,秋淺月有問題,她不怕死,為甚麼?”
雲遊兒眸光猛然閃動。
他被秋淺月吞噬,換句話來說,他與秋淺月已經融為一體。
當他清晰意識到這一點,更加恐怖的毀滅劇痛霎時降臨!
“呃啊啊啊啊!”
這抹殘念一瞬間幾欲爆裂。
“撐住,找出答案。”扶玉在法相面前顯得渺小,卻分明是個居高臨下的姿態,“告慰宋雪純。”
雲遊兒身心劇震!
“呃——呃——呃!”
忽一霎,殘念顫慄,他驚悚萬狀。
“不、不能殺!千萬不能殺!她是——”
戛然而止。
秋淺月碾碎了這抹意志,緩緩轉動一隻通紅的眼球:“呵……功虧一簣滋味如何,神巫?”
她故意放任雲遊兒的殘念說到最關鍵處,便是要讓扶玉也嚐嚐臨門一腳事敗的滋味。
扶玉笑了。
“呃,可是我已經確定答案了呢,不、死、藥。”
有一瞬間秋淺月身上彷彿時間凝固。
“你真正的絕殺就是你自己,你一旦死去,就可以重回過去,解決死局,是這樣對吧?”
扶玉笑笑地,雖然用的是問句,卻已極其篤定。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