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顛倒黑白聖人私心 不怕死。
百姓越戰越勇, 神庭潰不成軍。
紅熾怒龍翺翔於天,悍然甩尾,只聞“轟隆”一聲響徹天地的巨震, 神山被攔腰截斷。
燃燒的萬丈長階、瓊樓玉宇、千層宮闕……紛紛斷裂崩塌,迤著火焰長尾與黑煙,大塊小塊墜落深淵。
熊熊烈焰映紅了百姓的面孔和雙眼。
不知為甚麼, 當神山傾倒,人們的肩膀後背上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不自覺挺直了脊樑。
“吼——!!!”
巨龍仰天長嘯, 炯炯怒目彷彿能夠穿透時空,直指罪魁禍首。
突然之間四目相對, 秋淺月瞳孔驟縮,應激般揮出一掌,將天罪之眼擊落到遠處。
咣鐺啷!
龐大的法相微微顫抖。
願力反噬之痛就像烈火灼骨, 身軀和神魂都在潰爛, 眼睜睜看著自己由內而外變成腐肉的感覺並不好受,秋淺月幾欲發狂。
君不渡殺人並不是一定要提前打招呼。
秋淺月還沒看見君不渡動作, 神魂忽一凜, 恐怖的冰冷直覺從腳底躥起, 瞬息衝上顱頂!
她不假思索飛身疾退, 指訣連點,在身前築上一層又一層防禦。
她的直覺沒有出錯。
“御·金瑤臺”在築成的瞬間即被劍氣斬破!
這個人的劍氣竟比當年更加恐怖,那時冰冷如霜月,多少有跡可尋, 如今竟如暗夜本身,降臨時無聲無息,卻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擋。
——夜的降臨並不在乎任何人的意志。
而那個人……
他以彌天的暗夜為法相, 一步步向她走來。
恐怖至極的壓力!
連續爆開的金瑤臺彷彿身前塵埃,甚至不值得他動一動薄冷的眼皮。
被這個人的殺機鎖定,秋淺月只覺周身血液凍結成冰。
“……這麼強!你這麼強!”
轉生為魔的君不渡,竟有這麼強!
聞言,那道身影卻是頓了下。
“痴長數千歲,不及吾妻。”
他的嗓音帶著非人的金屬質感,語氣說不清是輕是重,極其危險又極其繾綣。
秋淺月一陣毛骨悚然。
倘若她是人身而不是法相,此刻想必兩腮已經浮滿了雞皮疙瘩,頭頂炸開了閃電火花。
君不渡淡淡抬眸,身影倏忽消失在原地。
秋淺月瞳孔一緊,不敢有片刻猶豫,點住額心,逼出本命真靈:“王母印·極御瑤臺!”
金光層巒氾濫。
金玉轟鳴之聲彷彿來自九天之外,瑤臺高築,護持法身。
但下一霎,她便親身領教到了甚麼是——
萬物可斬!
劍氣破壁而至,那一道瘦挑人影不避不讓穿過破碎瑤臺,晃眼就到了面前。
秋淺月瞳孔劇烈抖動。
對方簡直像鬼!
她匆忙結印,左手絕死之藥,右手金瑤臺,連攻帶守雙雙轟出。
還是沒用!
九衢塵斬破金瑤臺,斬破絕死之藥,只一霎,驚天一劍就在法相眼睛裡急遽擴大!
劍氣臨身!
“錚!”
那一瞬間彷彿斬破水面,秋淺月當真化成了水中月,片片在眼前散開——無離恨的空間術。
君不渡臉上絲毫不見意外的神色。
一劍斬出的瞬間,他的身影已有去勢,一晃消失在原地。
扶玉正在專心看他打架,身軀驟然一緊,落進一個堅硬的懷抱。
“唔。”
她不動聲色彎起眉眼。
只見附近虛空像水波盪開,一片承載了秋淺月法相的空間突兀出現,向她轟出一記絕死藥!
君不渡一手護著她,另一手反手出劍。
這一劍寂靜無聲。
一息後,虛空內傳出痛哼。
空間一陣搖晃,秋淺月的法相在遠處重新現身,轟隆隆踉蹌退了幾步,單手掩住胸腹——那裡赫然一道猙獰劍傷。
扶玉樂道:“想繞過他來打我的,你是第一百零八個。”
秋淺月眸光一凝,下意識抬手催動願力療傷,卻換來了一聲痛楚的悶哼——遍身願力已經變成了蝕骨之毒。
她駭然瞪大雙眼。
旋即她意識到另一件事,縮緊的瞳孔再度一收!
她本可以利用遍佈世間的萬魔千窟陣,瞬間收割天下人的壽元轉化為自己的力量,就像曾經在天南城做過的那樣。
此刻她卻絕不敢。
天下人已經失去了信仰,他們的意志已成劇毒,吞噬他們只會害她萬劫不復。
秋淺月直到此刻終於恍然大悟。
她恨意盈眸,寒聲吐字:“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君不渡有這麼強,卻遲遲不動手……原來你費盡心思,陰險算計,百般拖延……竟是為了毀我信仰!神巫,你行事未免太過陰毒!”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我?陰毒。”
救人=陰毒?
扶玉歎為觀止:“你真是把顛倒黑白四個字刻進骨髓了啊。”
秋淺月冷笑:“何為黑,何為白,輪不到你來評判!呵,說得冠冕堂皇,甚麼為了天下蒼生,為了拯救百姓,你敢對天發誓你就沒有私心!憑你也來教化我?!”
扶玉失笑:“我不是要勸你向善,我只是要送你下去。”
秋淺月眸光微閃:“你以為這就贏了嗎?”
扶玉懶笑:“成王敗寇是吧,也行。”
字音在她齒間扣響時,君不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秋淺月倉促之間只築起一重金瑤臺。
“轟!”
金瑤臺破滅,法相噴血倒退。
君不渡垂眸瞥一眼懷裡得意洋洋的扶玉:“抱緊我。”
他動了動握在她腰間的手指,示意他要騰出手來掐訣。
扶玉呼吸微滯:“嗯。”
打架呢,沒甚麼不好意思。
她果斷探出雙臂環住他的腰。
唔……腰身勁瘦,堅硬,隨意一動就有驚人的爆發力。
甫一接觸,就知道很行…不是,很能打!
重劍接連斬下。
秋淺月此刻反噬加身,苦不堪言,強撐起來的防禦扛不過一息。
千年不見,君不渡的劍道已臻化境。
每一劍都彷彿平平無奇。
只一往無前,神擋斬神,佛擋斬佛。
秋淺月法相接連遭受重創,靈血與神力汩汩湧出,一洩百餘丈。
周身神光越來越暗,她已經快要扛不住邪魔神無孔不入的侵蝕了。
秋淺月臉上戾色越來越重,眼球瘋轉,眸光閃爍。
“咦?”
扶玉若有所思。
她一邊思忖,一邊隨手掐了掐君不渡。
他身軀微緊,頓了瞬,赤瞳劃下來看她,頗有幾分無奈:“嗯?”
扶玉:“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她似乎並不怕死?”
都到了這個程度,秋淺月竟然一次也不曾嘗試撕開空間逃跑,反而一次次嘗試衝擊天道漩渦,頗有幾分悍不畏死的架勢。
扶玉:“你覺得她像是一個不怕死的人嗎?”
她自己便搖頭:“不像。我猜有後手,甚麼後手,不知道,威力如何,不知道。”
君不渡:“。”
話都被她說完了。
他道:“我殺,你想。”
扶玉:“嗯!”
她的想,自然不僅僅是“想”。
扶玉掐訣,一連給自己上了三個靈視法術。
“洞明!”“還靈!”“因果鑑!”
瞬閃之間,扶玉定睛捕捉秋淺月周身異象。
只見那黑色因果線密如深淵,觀上片刻,扶玉只覺頭重腳輕、頭暈目眩。
她忍不住吐槽:“……八輩子修不出這麼重的因果。”
說話間君不渡揮劍斬落法相一臂。
龐大的法相嘶聲痛吼,轟隆隆踏步倒退。
此刻的秋淺月神光黯淡,遍體黑蝕,殘缺不全,看起來與那些被毀掉的偽神像也沒有太大差別。
神力流失太多,她連續掐訣,卻再招不出金瑤臺。
再大的肉山也無法硬扛九衢塵。
法相痛聲嚎叫,慘烈之極。
扶玉沉吟:“雖然我毀了她的神聖信仰,令她反受其害、實力大損,但她還是比我預料中弱得多——我感覺不太對。”
雖然此人陰險狡詐,但在當初那個能人輩出的時代,實力不夠是很容易死的。
秋淺月壞事做盡,就沒遇到一個為民除害的正義之士?
比如她和君不渡。
在她和他的記憶中,從來也沒有關於秋淺月這個人的印象——除了幼時遇見那一次。
君不渡靜淡的聲音落入耳畔:“有想法了嗎,她要自爆了。”
扶玉:“……”
單聽他語氣,還以為他問的是“有想法了嗎今晚吃甚麼”。
扶玉抬眼一看,只見那尊法相形容狼狽,面色扭曲,周身神光狂暴湧動,眸底閃動著劇烈的恨意……以及一絲深藏的冷笑。
“外面還有化身麼?”扶玉搖頭,“不對,她的化身小玉清才死不久,養不出來。”
本體一死,孱弱的新化身根本承受不住反噬,當場就會爆體而亡。
扶玉望天,絮絮叨叨:“莫非真是我看走眼了,這一位主神其實鐵骨錚錚,不成功,便成仁。好吧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
君不渡:“……”
“等等。有個小問題。”扶玉忽地挑眉,若有所思,“她分明怕你。怕到把你的名字變成世間禁忌。”
既然從來沒有過交集,哪來這樣大的恐懼?
扶玉眸光一定:“拖她一會兒。”
君不渡反手收劍,瞬移,抬手摁住法相破損的頭顱。
“鎮。”
黑暗的魔息磅礴而出,虛空中溫度驟降,一切光線消失殆盡,就連咆哮的邪魔神意志也不自覺暫時退避靜默。
扶玉雙眸微眯,神念一動,從神魂裡渡出一抹陌生的氣息。
“來,讓我看一看你究竟有幾分堅定意志。”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