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人為甚麼總要犯同樣……
扶玉布在虛空中的換位法陣大片大片被摧毀。
她的身影不斷閃逝, 一道道殘影被擊中,旋即神光氾濫,附近整片區域的法陣齊齊被爆成漫天煙花。
只要把所有法陣拔掉, 她將無所遁形。
金花在眼前不斷爆裂,一簇簇,一串串, 絢麗的光霧在視野裡短暫殘留,好似凡間年節,盛景繁華。
秋淺月微偏著頭, 不斷預判扶玉方位,斷其後路, 爆出一片又一片璀璨的金光圖景。
秋淺月一心殺人,無意欣賞。
扶玉笑:“東風夜放花千樹——好一個火樹銀花!此情此景,該邀一二好友, 大口吃肉, 大碗飲酒!”
秋淺月冷笑:“嘴上的遊刃有餘可不作數啊神巫。”
法身一動,牽引整方空間轟隆震顫。
這一場你追我逃的戰鬥只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爆開的法陣好似一朵朵尚未熄滅的煙火, 瀰漫著一團團金色光霧, 頃刻間, 虛空中潔淨的黑暗縫隙便只剩下了最後一處。
扶玉已經無路可逃!
秋淺月不假思索揮袖擊出。
“轟!”
破碎虛空的力量一掠而至,法陣齊齊爆開,扶玉被迫現出身形。
身影還未徹底凝實,一線殺光接踵而至。
扶玉只來得及避開要害。
“嗤。”
身軀被神光洞穿, 刺痛襲來,一口瀲灩鮮血直直從口中噴出,遍染漫天金光, 在眼前璀璨圖景上暈出一大片爭奇奪豔的紅彩。
一瞬間時空畫布彷彿定格。
直到扶玉動了起來。
她微微蜷身,囫圇抓起衣袖抹了把嘴角,抬眼喘笑:“人在江湖飄,哪個不挨刀。”
一道血痕迤在唇畔,彷彿笑紋。
她的聲線已然不穩,眸底因為劇痛而泛紅。她並沒有刻意挺直脊背,輕慢說笑的模樣卻有股難以言說的氣度,非死不能摧折。
她笑著併攏染血的手指,微微招了招:“再來。”
“那就死吧。”秋淺月殺意已決,法相手臂一晃,抖落掉那兩具破布口袋般的空癟屍身,如長龍擊出,轟一聲正中扶玉心口!
雙方實力差距太大,扶玉身上帶傷,根本不可能躲得過這致命一擊。
“轟!”
重擊之下,血肉骨骼和臟腑不堪重負,一瞬間爆成齏粉。
威脅排除。
就在同一個瞬間,秋淺月身後漩渦中也傳出了極其恐怖的動靜。
秋淺月目光一凝,驀然回頭!
“吼——嗡——嗡!”
本就危危欲墜的天道之缺,被內裡的蠹蟲數千年如一日吸血,又引來外敵入侵撕裂,內外交困,它終於不堪重負,轟然爆開!
一方世界的崩毀,堪稱宏觀壯闊。
時間、空間在這一瞬間幾乎不復存在,天崩了,地裂了,世界就像一座小孤島,碎裂在茫茫大洋之間。
一片,一片。
毀天滅地的巨音遲一步傳來。
天地悲鳴,世間生靈當真就成了螻蟻,一隻一隻伏趴在碎裂的大地上,絕望地抓住手邊能夠抓住的一切。
“老天爺啊……”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天地本身也是自身難保,又如何能夠渡人。
天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
大海,竟空懸到了世人的頭頂。
眼見那洶湧磅礴的萬頃波濤就要轟隆砸下,終於有人站出來主持大局。
只見無數白袍神官從破碎的神殿中踱出,他們口中唸咒,手中法器金光熠熠,直指蒼穹之外。
那裡,隱隱顯現出一尊頂天立地的神祇。
祂獨立於世外,垂眼看世人。
神官們齊聲頌道:“跪——向主神乞求寬恕,我主將引領你們這些迷途之人,抵達永無苦痛的新紀元。”
涕淚橫流的人們伏跪在地拼命叩首。
但也有人發出反抗的聲音——
“別跪!別跪!都別跑!別忘了神庭造過多少孽!他們冤枉好人,他們顛倒黑白,他們為禍世間!這場災禍都是他們神庭一手造成的!大家千萬別上當!”
“不要信神庭!他們撒謊,他們要毀了這世間,要讓我們下地獄——你們忘了神庭聖女嗎?神庭吃人啊,別信他們的陰謀!”
“起來!不要跪!起來啊!快起來!”
“想想道祖,想想神巫!想想那些冒死與他們抗爭的人!”
反抗者不斷奔走呼喊。
人群中爆發出刺耳的尖叫:“道祖死了,神巫死了!他們死了!他們都死了!現在能救我們的只有神庭!你要死自己去死,別害人!”
絕望中的人們本能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決計不肯放手。
神官們滿意地點點頭,微笑詭譎:“瀆神者,異端也——消滅他們,主神可恕你們一切罪。”
伏跪在地的人們緩緩抬起眼睛。
一雙又一雙眼睛,燃起了猩紅狂熱的光焰。
“異端……死!”
“異端,死!”
“異端死!死!死!死!”
*
“啊……就是這樣……”
一聲近乎哽咽的喟嘆。
秋淺月喉間湧動,滿足地深深吸氣,大肆汲取腥甜願力。
“神巫,你的真身尚在世間嗎?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啊,被你寄予厚望的世人,他們是多麼短視,多麼愚昧,多麼貪婪。”
“他們貪生怕死,他們見利忘義,他們是非不分,他們難當大任!”
“你永遠也喚不醒他們!”
“這世間早已經爛透了!沒救了!此刻即便是你站到世人面前,也會只淪為萬眾唾棄的‘異端’。”
“歷史總是由勝利者書寫,你那些光明磊落的大道理,你的仁慈和正義,在你失敗的背書之下——一文不值!”
“呵,呵哈哈哈哈!”
“毀滅吧,毀滅吧,這樣的世界就該毀滅!新的紀元,由我……”
興奮狂熱的話音戛然而止。
她的法相太過龐大,雖然已經住口,但此前引發的聲波震盪仍在虛空之中嗡嗡盤桓。
一瞬間音浪層層疊疊撞上突然靜默的法相,撞出一片詭異的喧鬧與死寂。
不對。不對。
天道既死,力量呢?
她為何不曾感受到湧入神體的新鮮力量?
“不對……不對。”
她眸底微震,雙眼陡然一睜!
夢就是這樣。
夢中之人一旦覺察,夢境就要分崩離析。
秋淺月實力太強,在她意識到不對的一瞬間,輕易便破除了夢術。
幻夢散去,眼前一片金紅絢爛的畫卷。
原來爆在虛空之中的法陣不單是移形換影之用,它們設計精巧,利用秋淺月自己打出的神力,為她編織了一場順心遂意的夢。
秋淺月氣極反笑。
“神、巫!”
她凝眸掃視,一瞬間鎖定扶玉的身影。
扶玉受傷是真的,噴出的那一口鮮血正是整個夢陣完成的最後一筆。
在那之後發生的一切都是幻夢。
扶玉感應到身後氣機突變,周身寒毛悚立,便知道秋淺月破夢了。她停下腳步,垂頭笑了下,緩緩轉過身。
秋淺月定定盯著她,一瞬不瞬。
戰損的扶玉依舊是那副懶散漫不經心的樣子。
唇角溢位的血抹了幾下抹不完,她就懶得再管,漆黑的眼瞳自下往上淡淡一撩,整個人好似一根鋒芒畢露的竹。
說來也奇怪,她明明站得不夠端直,吐血的樣子也狼狽,分明已至絕境,卻不知從何而來的風骨。
扶玉嘆氣,遺憾得真情實感:“你怎麼不多睡會兒?”
秋淺月目光冰涼。
“神巫。”她一字一頓,“你的底牌,該用完了?!”
說話分散扶玉注意力的同時,秋淺月陡然揚袖,轟出一堵神光巨浪。
“轟——嗡——嗡——”
扶玉身上帶傷,躲避不及。
她匆忙以骨簪畫符,在身前虛空中草草畫出一個“御”字元。
最後一筆將將落下,神浪便撞了上來。
“鐺轟!”
御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
雖然卸去了不少力道,但殘餘的神力衝擊在身上,仍像是被一頭衝鋒的犀牛給撞了。
“嘭!”
扶玉單手掩住腹間的貫穿傷口,另一隻手臂橫在身前抵擋。
她口中噴血,身軀倒飛,摔進那條早已經碎得東一塊西一塊的青銅通道,碾過遍地殘渣。
掙了幾下,沒能爬起來。
扶玉仍在笑。
她潦草抹掉唇邊新鮮溢位的血,沾滿了血跡的手掌“啪”一聲抓住身後半條偽神巨像的殘足,借力撐起身軀,坐起來,仰靠在偽神像上。
她微虛著眼眸,視線略有幾分渙散,遙望秋淺月頂天立地的法相,扯唇笑了笑。
扶玉道:“咳,咳咳!我發現了,人總是會犯同樣的錯,你說這是為甚麼?”
秋淺月此刻再無半點閒聊的興致。
她匆匆回眸望了一眼漩渦。
它仍然狂暴,仍然危危欲墜,邪魔神已然入侵,卻仍然沒有出現崩毀之相。
秋淺月冰冷的視線落向扶玉。
“是你。你在操縱九衢塵,妨礙我大業。”
她可不會忘記扶玉把神劍擲進了漩渦。
扶玉唇角笑容微微一僵,故作若無其事:“我問你話呢,你還沒答——你說人為甚麼總要犯同樣的錯?”
秋淺月心如明鏡:“你怕了,顧左右而言他。很好。”
這神巫是非殺不可了。
她揚手祭出神光,正要擊出,雙眸不禁微微一眯——扶玉連逃帶摔,距離自己已經太遠太遠。
若是一擊不死,反倒讓她借力遠遁,更加麻煩。
此女必須儘快誅殺,否則只怕要橫生枝節。
秋淺月心念一定,從漩渦中轟隆隆抽身而出,位移。
一瞬間龐大的陰影將扶玉以及她倚靠的半尊偽神巨像徹底籠罩。
秋淺月揚掌,垂眸。
“受死吧。”
陰影罩下,沉黑如淵。
而扶玉抬起眼眸時,卻如暗夜中的兩點星光。
扶玉彷彿看不見那隻鎮落的巨手。
她閒閒說起另一件事來:“鬱笑若不是戰損,若不是被逼到窮途末路,你是決計不會離開天師壩的,對吧,小玉清。”
“你說……”扶玉笑笑地望著離開了漩渦的秋淺月,第三次不恥下問,“人,為甚麼總要犯同樣的錯?”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