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被打破的死亡預言 傲慢。
扶玉很早就意識到神庭裡藏著一個強敵。
此人心機深沉, 擅長隱身幕後操縱人心,行事毫無底線,頗為陰毒。此人算計李道玄之死、算計舞陽尊自毀、算計百姓相互殘殺, 手段如出一轍。
很顯然,這個強敵不是半瘋的雲山亂,也不是衝動貪食的無離恨。
小玉清究竟是誰的化身, 答案一目瞭然。
一個人的行事總有固然的慣性,若是被對手加以利用,便可稱之為“弱點”。
——小玉清勝券在握時離開了天師壩。
——秋淺月為了斬殺扶玉, 自然也會從漩渦中抽身。
四目相對,秋淺月瞬間了悟扶玉在說甚麼。
“同樣的錯……你指的是苦肉計騙我離開那裡。”秋淺月的狐疑和戒備只持續了一瞬, 旋即勾唇冷笑,“那又如何,鬱笑與薛雪人能殺我, 那是他們比我化身強。而你此刻窮途末路, 不過螻蟻!”
巨大的手掌轟隆隆鎮向扶玉,如天火流星, 恐怖的威壓沉沉罩下, 早已封鎖了扶玉周身全部氣機。
上天無路, 入地無門!
秋淺月確定自己已經摧毀了所有移形換位的法陣——放眼周圍金光瀰漫處, 絕無一處死角。
沒有法陣,身負重傷,扶玉決計不可能逃過這一記殺招。
“死!”
秋淺月冷冷降下判詞。
扶玉倚坐在半截神像邊上,仍是那副懶淡的樣子, 眼看法相神光熠熠的巨掌如泰山摧頂一般鎮下,她笑笑地,渾不在意。
“轟!”
落掌處, 灰飛煙滅。
*
神山下,玉階前。
“那兒!”
視野裡那片黃泉般的幽冷暗色已經越來越濃,無論怎樣眨眼揉眼也躲避不過。
就算閉上眼睛,它仍在漆黑的視野裡殘留。
這是天道被邪魔神入侵的具象。
神山下聚滿了百姓。
滅世災禍近在眼前,神巫卻死了,屍身示於眾人眼前。
神壇之上,白袍大神官高高揚起雙手:“這就是瀆神的下場!”
百姓一片哀泣,敢怒不敢言。
李雪客收起了飛舟,與狗尾巴草精一起偷偷溜進人群,擠到了前面。
他噫一聲,挑眉指著那屍體笑:“你不是說你看見你主人死這兒了,這不就是!虛驚一場!”
狗尾巴草精沉默不語,攥著手掌,眸光微微地閃。
大神官們開始聲情並茂地煽動百姓。
“世間真神,唯獨我主!”
“跪——虔誠敬奉我主,我主必將渡你超脫一切苦!”
“永恆美滿的新紀元,必將有你一席之地!”
“率先皈依之人,贈鹽贈米!”
一聽有東西拿,人群裡陸陸續續便有人跪下。
很快,因為誰跪得慢、誰跪得快,跪地之人甚至開始爭吵撕打起來。
大神官們相視一笑,面露鄙夷。
狗尾巴草精緩緩環視四周,口中輕聲說道:“大家不是愚昧麻木,只是太苦了。”
這是一個出賣壽元才能活命的世道。
說甚麼不為五斗米折腰,孩子餓得快死了,還談甚麼風骨——是要多麼卑劣,才能大言不慚高高在上地指責百姓沒有氣節?
小金烏探出腦袋,用一隻腳爪點了點跪地的人,又指了指上方:“願力,吸!猛吸!”
李雪客問:“你是說,上面那個東西,正在狠狠吸食願力?”
小金烏用力點頭。
李雪客氣笑:“這些二傻子!他們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正在對付神巫和道祖啊!哎,怪東西,狗——”
轉到一半的腦袋忽然定住。
身旁好一陣子沒說話的狗尾巴草精變得呆呆愣愣,像個木偶。
紙紮童子第一個反應過來:“預言!預言!”
李雪客愣了一瞬,旋即醍醐灌頂,兩腮浮滿雞皮。
“……它要替神巫應讖。”
李雪客驚恐的視線落向萬丈玉階前那具示眾的屍身。
它被保護得很好,好像正在熟睡。
就在此時,突然詐屍!
“嘶——”
眾人倒吸涼氣,震撼失聲。
狗尾巴草精操縱著自己曾經的身體緩緩站起來。
大神官背對著它,猶未察覺,仍在噴著唾沫宣講他的神之道義。半晌卻不見再有百姓跪倒皈依,只見一雙雙眼睛在短暫驚恐之後,陸續亮起了微光。
大神官皺眉:“爾等——”
他的嘴皮在動,聲音卻消失。
他發現自己的視野突然歪向一邊,然後向著大地墜落。
他只來得及艱難地轉了轉眼球。
什……麼……情……況?
“嗵!”
頭顱撞上玉階,咕咚咕咚往下滾,眼前天旋地轉,光線迅速變暗,在視野殘留的最後,他與一個伏跪在地的百姓看了個對眼。
他被神巫斬首。
“神巫活了!神巫活了!”有人終於尖叫了出來。
狗尾巴草精用力攥了攥手心,學著主人的樣子放狠話:“跪甚麼,神庭算甚麼東西。我來殺穿他們。”
它轉過身,一步一步踏上萬丈玉階。
一時之間無人敢動,無人敢攔。
‘主人,當初說好的,殺上神庭,我來帶路。’
它眼眶微燙,大步衝向自己的命途。
在它身後,人群歡聲雷動。
“起來,快起來!都別跪!神巫殺上去了!神巫殺進神庭了!”
“神庭又在撒謊!他們永遠在撒謊!”
“神巫!神巫!”
*
滿山敵人一開始只敢在遠處試探。
對於狗尾巴草精來說,人身遠遠沒有本體好用,它無法盪出長長的枝杈來揮開那些箭矢,也不能硬化面板來抵禦傷害。
它終於受傷了。
低下頭,看見鮮血漫出,染紅了衣裳,它不自覺咧開嘴巴,笑出聲來。
‘不是主人,哈哈!不是主人。’
‘主人不會出事,太好啦!’
它好痛啊,但是好開心。
它打破了主人的死亡預言!
它好厲害!
紅衣染血,它逆著不斷襲來的刀槍雷電,一步一步,堅定向前。
溼透的衣裳往外滲血,那血,順著萬丈玉階,不停地往下淌。
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往下淌,一直淌……
好像瀑布啊……
*
“轟!”
青銅廢墟中的半扇偽神巨像化為齏粉。
神之威壓覆蓋之下,任何存在必定毀滅成渣。
“神巫啊神巫,這一擊之下,你拿甚麼活。”
秋淺月望著空無一物的煙塵消逝處,呢喃輕嘆,“粉身碎骨了麼,手感竟不如碾死一隻真正的螻蟻呢。”
“呵……哈哈哈哈。”
她發出一串輕而低的詭笑。
“人為甚麼要犯同樣的錯?”秋淺月遺憾搖頭,“因為犯錯沒有懲罰,反而有獎賞,就如此刻——再無人能阻我通天大道!”
“隨這個世間一起……永沉煉獄吧!”
“哈——”
餘光微動,笑聲戛然而止。
龐大的法相驀地轉頭,瞳孔在眶中顫了顫,震愕地望向漩渦旁邊。
扶玉懶懶立在那裡,見她望過來,揚起左手,輕輕揮了下。
“你——還活著!”秋淺月嗓音微變。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實力差距這樣大,她身上又帶著傷,怎麼可能在驚天一擊之下倖存?!
扶玉懶聲:“還沒死,真是失禮了。”
秋淺月瞳眸震顫,驚詫又忌憚,一時不敢貿然上前。
神巫她……遠比想象中更強,為甚麼?她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秋淺月絕不願意承認自己小看了扶玉。
一定哪裡想漏了……一定有!
她眸光劇烈閃動,腦中風起雲湧,一個念頭呼之欲出……
扶玉忽地笑了下:“很想知道答案?動用天道法則來問我啊?啊呀——”她垮下臉,“忘了忘了,你已經被我騙出漩渦了呢。”
她搭眉聳眼,遺憾得一點兒都不真誠,反而十足欠揍。
秋淺月思緒被打斷,殺心驟起。
扶玉擺擺手,大方地笑道:“沒關係,我不介意告訴你。”
她慢悠悠賣著關子,眼見秋淺月殺意按捺不住,這才不緊不慢開口。
“你看看我站在哪裡?”
秋淺月眸光一凝。
方才腦海中那抹遊動的靈光瞬間被她攥住。
恍然大悟。
秋淺月語氣飄忽:“燈下黑。我忽略了最後一個法陣。”
她爆掉了周圍每一個換位法陣,視野中不留任何一處死角,但她忽略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那裡,扶玉自然不可能換位撞上來送死。
但若是她離開漩渦邊上呢?
秋淺月眸光一陣複雜。
此刻二人位置顛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又何嘗不是一次成功的移形換位?
秋淺月懂了:“你把手上的血抹到神像上,就是在畫陣。”
“對。”扶玉攤手,“既然都聊到這裡了,不妨再坦白一件,我此刻是在拖延時間。你很聰明,只有讓你飛快地看穿我的全部計謀,你才會待在原地,一一說破。”
秋淺月臉色微變。
“現在明白了?”扶玉笑開,“你的錯,名為傲慢。”
在她話音懶懶落下時,身後漩渦忽然劇烈顫動,發出一聲極其尖利的鳴嘯。
旋即,一道陰冷的、磅礴的、不可抵抗的邪神意志,轟然探出漩渦,帶著可怕的呼嘯在此間降臨!
秋淺月瞳孔驟縮。
龐大法相金光燦爛的眼睛裡清晰映出一幕詭異恐怖又莫名驚豔的畫面。
只見——
扶玉孤身佇立,眉眼漆黑,面色霜白,唇畔斜斜迤著一抹血,綺麗詭豔。
在她身後,不可名狀的巨物存在探出漩渦,瘋狂甩動著猙獰狂暴的無形觸足,如深淵,如黃泉。
如她法相。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