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決戰之前要談心。
扶玉:“明日不宜死。”
扶玉:“後日也不宜。”
秋淺月眯起巨大的眸, 神光凝成一線,從眼尾處冷冷迤出。
“你絕無可能是我對手。”法相聖潔莊嚴的臉龐微微偏側,目露狐疑, “但你看上去並不擔心。你是真不怕死,抑或……另有底牌!”
秋淺月雙眼驀然睜大,神光如熾。
她的嗓音在虛空每一處響起, 層層疊疊,仿若天道規則本身。
秋淺月喝問:“神巫扶玉,你可曾招魂君不渡!”
扶玉失笑:“又來。”
不久之前無離恨曾用過這一招強制吐真, 扶玉瞎說大實話,輕輕鬆鬆矇混過關。
扶玉張嘴又是大實話:“我當然不曾替他招魂。”
不等秋淺月繼續發問, 扶玉乾脆主動自問自答:“那君不渡又可曾像我一樣轉生成人,王者歸來?”
秋淺月目光一凝。
扶玉笑開,繼續實話實說:“也不曾。”
笑, 在此界天道規則之下, 邪魔確實不算人。
秋淺月眸中殺機微松。
扶玉再幫她問:“那我現在有甚麼辦法可以殺了你嗎?”
她攤手:“沒。”
她衝著秋淺月眨了眨眼,示意對方大可以放心。
秋淺月眉心輕蹙:“不錯, 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 任何奇技淫巧通通不堪大用——那你為何不怕死?”
扶玉:“我是化身。”
秋淺月恍然失笑:“原來如此。”
扶玉也笑起來:“其實我很喜歡這樣坦蕩的交流, 開門見山, 推心置腹。你有所不知,我們祝師平日裡很辛苦的,說真話總是沒人信。”
秋淺月一時啞然。
扶玉站累了,乾脆閒閒往虛空裡一坐, 抬手往臉上一拂,卸去了“鶴影空”這層偽裝。
秋淺月垂眸看她。
只見扶玉曲一條腿,單手托腮, 一副憊懶的樣子,偏偏容色太盛,顯出些挑釁。
視線相對,扶玉忽地笑了:“你也是真記仇。”
秋淺月:“哦?”
扶玉懶聲道:“小玉清是你化身吧?我說呢,當初那麼閒,放界火追著我和老神棍燒。怎麼,被一個小兔崽子拒絕,很傷你自尊?”
秋淺月嗤道:“太自信了神巫。火燒連城不過是算計舞陽尊而已,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行吧,你說是就是了。”扶玉不以為然,擺擺手,隨口閒聊,“既然仁壽丹是你的不死藥,那麼賣過壽元的人,都是你藥人?”
秋淺月淡淡笑了下:“藥人?不是藥人。藥渣罷了。”
扶玉比劃:“你隨時可以吸光他們壽元,叫他們灰飛煙滅,就像天南城那樣——你還不動手嗎?”
秋淺月:“沒到時候。”
扶玉:“你在等甚麼?”
秋淺月笑而不語。
隨著時間推移,她的法相越來越燦爛,虛空被照得白熾,就連那隻璀璨漩渦也顯得黯淡了幾分。
扶玉重複:“問你話呢,你打算甚麼時候吸死全天下賣過壽元的人?”
她眯眸,仰頭,盯向秋淺月龐大的法身。
一片刺眼神光之中,對方唇角緩慢勾起了譏諷的笑。
“神巫,你急了呀。”秋淺月輕飄飄說道,“你迫不及待想要揭穿我的陰謀,讓天下蒼生知道真相?你以為這很重要嗎?你們這些人,真的很奇怪,總是以為那草芥螻蟻,竟能有改天換日之力?”
扶玉默然望著她。
“呵……哈哈哈哈!”秋淺月大笑,“錯啦!底層螻蟻不過是一盤散沙,真正在暗中操縱他們命運,讓他們以為自己在反抗命運的人……從來,都是我們呀。”
扶玉:“你們?”
秋淺月笑:“所謂大義,所謂蒼生,不過就是爭權奪利的幌子,騙騙愚昧的螻蟻也就罷了,怎麼還真把自己也騙進去?”
扶玉攤手:“那沒辦法,誰叫我生來就是個螻蟻。”
秋淺月不屑一笑:“所以你以為天下螻蟻自會站在你那一邊?錯啦,真正的螻蟻,鼠目寸光,愚蠢至極,為了眼前幾粒米,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賣掉自己的將來,以及整個世間的將來。”
秋淺月語速越來越快,一句一句,重若雷霆。
“這才是所謂蒼生的底色,一群無可救藥的可憐蟲!”
“信他們?靠他們?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你們不輸誰輸!”
秋淺月傲然望向扶玉。
看見扶玉眉心微蹙,秋淺月唇畔不禁浮起一抹詭笑,放慢了語調,緩緩擲出驚雷。
“你以為我此刻漫天願力從何而來?正是那些底層螻蟻給的呀!”
“他們看見數千年前你與君不渡救世,你以為他們會從你們身上學會捨生忘死的勇氣?你錯了!大錯特錯!”
“你以為揭露神庭所作所為,他們會抗爭?不,他們根本不會。”
“他們只會埋怨自己命苦,只會怨天尤人,只會一味慕強。他們祈禱有神明從天而降,向他們施捨憐憫與拯救,帶他們脫離苦海,永享極樂。”
“他們就是這樣一群自私懦弱無能的軟骨頭。”
“而我……”
秋淺月法身雙眼熾亮,“我,正是那個能夠創世的神,他們乞求神的恩賜,願力自然歸屬於我——你,明白了麼?”
扶玉沉吟。
點頭。
“哦,明白。”扶玉從善如流,“你不僅能吸壽元,還能吸願力香火。”
秋淺月:“……”
她就多餘跟這神棍廢話。
有扶玉在,很難冷場。
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把天聊死了,自顧自笑了起來:“哎,你平生看不上螻蟻,卻放跑了我這個大螻蟻王,午夜夢迴,有沒有後悔到咬爛被子?”
秋淺月:“……”
扶玉又道:“有件事可能你還不知道,你那個化身小玉清,也是我坑死的——啊哦,你還真不知道?!”
秋淺月:“……”
世間若有一個最討嫌的人,必定非這神棍莫屬。
也許就從當年這小潑皮半撩著眼皮膽大包天吼她滾的那一刻起,兩個人便已孽根深種。
秋淺月徹底拉下臉,冷聲道:“你在拖延時間,真以為我不知道?”
扶玉遺憾得真情實感:“啊呀,這都被你發現了。”
秋淺月毫無笑意地勾了勾唇。
“都說神巫算無遺策,那你可曾算到,此刻時間卻是在我這一邊呀?神巫,我在等邪魔神撕碎界壁,助我滅世——你,又在等甚麼?”
扶玉望向那隻漩渦。
雲山亂飽受汙染的青黑氣息就像明燈,指引邪魔神降臨。
扶玉意味不明:“或許我也在等邪魔神?”
*
界壁崩毀,宏大無聲。
恐怖的衝擊巨浪以神魔大葬為中心,轟然席捲千萬裡。
一座又一座黑金龍骨法陣被連根拔起,重達近萬斤的龐然大物在烈風中轟隆打滾,撞上尚且完好的法陣,發出震天動地的金鐵摩擦與轟鳴。
界門另一側的景象更是可怕。
山陵崩了。
那座屹立數千年山巔巫城歪倒傾塌,帶著呼嘯的風聲,沉沉向著深淵墜落。
巨大的天塹截斷了兩界之間的通路,神龍族的戰士首尾不能相顧,而邪魔神卻已衝破界門,再一次降臨在這個滿是新鮮血食的世界。
一座座翻倒的黑金龍骨法陣勾勒出祂的輪廓。
祂像山海,像天地。
當祂徹底降臨,碾過天空和大地,那一座座巨大的龍骨法陣盡數被拔起,像漁網上的浮標,轟隆隆滾動著、顫抖著,被祂拖曳著向前滾去。
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攔祂的腳步。
除了——
“鐺!”
絢麗壯闊的金光一蕩而過。
鎮字大封咒熠熠生輝,宛如天地本身的恐怖意志發出憤怒至極的咆哮,無形的巨大聲波震空了天上浮雲。
“司命!司命!”
苦苦掙扎在風暴之間的神龍族戰士們熱淚盈眶。
數千年來,司命留下的“遺產”一次又一次守護了他們的家園和族人。
“想侵犯司命的世界……除非我們都死了!我們死光之前,休想……!!!”
神龍族戰士嗷一嗓子撲上去,用自己的肩膀、雙手、腦袋、牙齒……扛起一座又一座翻倒巨陣。
猴子激動地捶了捶地,化出真身飛撲上前,轟一聲震天巨響,憑一己之力將一座法陣頂回了原位!
“鐺轟!”
猴子桀桀怪笑。
烏鶴懨懨擴了擴胸,下一瞬,他身軀膨脹,化為一隻半人半狐的巨大半獸,左右手各自撈向一邊,同時扶起兩座法陣,鎮回原位。
猴子的笑容僵在臉上:“個死人妖!”
李雪客望向蔫頭蔫腦的狗尾巴草精,拍拍它:“別瞎想了,你主人的命肯定比我們硬。”
“我……”狗尾巴草精眼睛紅紅,“我也知道不應該胡思亂想,耽誤大家時間。而且神山防禦森嚴,根本甚麼都做不到……邪魔神都來了,我還是打不起精神,只會拖後腿……我明明應該專注眼前……”
它的腦袋越垂越低。
紙紮童子跳到它肩膀上,欻欻抻了抻四肢:“想去就去!想去就去!”
狗尾巴草精慢慢眨了眨眼睛:“可以嗎?”
紙紮童子用力點頭:“不留遺憾!不留遺憾!”
李雪客無語:“去屁啊!去那裡,我能有啥用!”
紙紮童子:“有用!有用!開飛舟!開飛舟!”
李雪客:“……”
天地之間忽然一陣巨震!
帝巫司命曾經留下的金色鎮字大封印,終於被邪魔神衝開了一道缺口。
一股陰冷至極的磅礴力量如觸手般彈出,直直衝向遙遠天際。
“不好,祂去往的方向是——”
“神山!”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