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勝負欲。
“神、什——”
兩敗俱傷的雲山亂與無離恨臉色劇變。
震撼抬眼, 順著秋淺月的視線望向角落裡那個毫不起眼的小白臉。
“鶴影空……他?神巫?!”
二人驚疑不定。
扶玉錯愕仰起頭,苦笑著擺擺手:“主神莫要取笑我了,這血脈之力其實限制頗多, 只是能夠拿到死者一部分力量而已,並不是說我殺了神巫,我就能成為神巫——若是真有那麼厲害, 我還能混成今天這樣?”
她眉眼滄桑疲倦,唇角笑紋深而苦澀,周身氣質分明就是個中年失意的樣子。
倘若秋淺月只是出言試探, 扶玉的瞬間反應和回應可謂無懈可擊。
四目相對,中年男人落寞潦倒的氣息霎時撲了秋淺月一臉。
秋淺月眼角微跳, 一時無言:“……”
她也沒說信或不信,轉過法相那張巨大的臉,盈盈望向雲山亂與無離恨。
“不著急。”秋淺月唇角泛起的笑容更加溫柔, “事要一件一件做, 飯要一口一口吃。”
她的璀璨法相已經強大到了非人的地步,神聖莊嚴, 光輝聖潔。也因此, 在她口中吐出一個“吃”字, 簡直詭異到難以言說, 猶如邪典。
那二人只覺遍體生寒。
此刻的秋淺月顯然比甚麼神巫更危險。
“秋淺月,有話好好說。”無離恨豎起一隻殘缺的手掌,“你我三人走到今日也不容易,這些年通力合作, 彼此成就——雖說各有所需,也未必沒有情分在,你不能過河拆橋啊!”
“還沒過河。 ”雲山亂冷聲提醒秋淺月, “你可別忘了,若是沒有無離恨的‘開天’,以及我的‘造人’,只憑你,沒能力創世。”
滅世不是最終目的,創世才是。
“秋淺月。”雲山亂略退半步,沉聲勸道,“未到半場,勸你莫要操之過及,免得雞飛蛋打。”
巨大的燦爛法相咯咯笑了起來。
她唱:“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覺襲來,雲山亂與無離恨下意識作出反應,一個飛身疾退,祭出金針擋在身前,另一個撕開空間,遁得遍地都是臉。
遠處破碎的偽神巨像大塊小塊置換而來,撞上秋淺月法相,如流星墜地,濺起無數燃燒的火痕。
而云山亂與手中的金針突然無端消失在原處。
下一霎,他的身影已出現在秋淺月身後,掌中燃火的金針轟然直指秋淺月後心——變故發生的瞬間,雲山亂和無離恨擯棄前嫌,果斷聯手。
“盤古斬!”
“流光,破!”
扶玉靜靜望著那轟隆逼近秋淺月的金色長針。
瞬息之間彷彿錯位顛倒,秋淺月的巨大法相好似立在深淵之下,孤零零面對整個世界凝化而成的一線殺光。
這一擊,扶玉不久之前曾在道宗遺址之下親眼見證。
時隔數千年,在面對致命強敵的時候,雲朵兒這位兄長終是用出了兄妹二人從前自創的殺招。
‘當初你親手破了雲朵兒這一招,殺得雲朵兒措手不及,身魂俱損。’扶玉垂眼笑開,‘今日你該嘗苦果。’
念頭剛一動,便見秋淺月的法相抬起了一隻手,做出和雲遊兒當年一模一樣的動作——
“破。”
雲山亂瞳孔驟縮!
當年他是如何破了雲朵兒弱點,此刻秋淺月就是如何破他絕技。
“你——”
這個女人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心機深沉,從那時開始,她便已經在謀算將來如何對付他?!
“呃!”
雲山亂悶哼出聲。
身上劇痛傳來時,眼前恍惚浮起了曾經畫面。
彼時賀蘭全族被誅,秋淺月這個主母當真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姿態放得要多低有多低,像一株菟絲子,滿心滿眼都是攀附。
雖然知道她心思陰毒,終究還是因為外表而輕視了她。
雲山亂不敢想象秋淺月究竟演練過多少遍,才能使這個針對他弱點的反擊動作熟練到近乎本能。
血液凍結,如墜冰窟。
一瞬間莫大的失控和絕望感將他淹沒。
“雲山亂!”無離恨焦急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還在愣甚麼!”
無離恨手上動作一變,破碎虛空去救雲山亂,對方卻掉了鏈子,沒有第一時間配合他逃遁。
雲山亂怔怔垂下眼球。
秋淺月的手刀穿透他臍旁三寸半,反手,攥住他腹中要害,卸去他的反抗之力。
她的眼睛裡滲出冰冷的、譏諷的笑意,嘴巴卻在模仿當年雲朵兒震痛的聲線:“兄……長?”
“毒、婦。”
雲山亂痛不欲生,目眥欲裂。
此刻他孤家寡人一個,他的萬萬聖修羅軍團無法——眸中忽然一動!
他嘶聲吼叫:“無離恨!”
無離恨瞬間領會意圖,口中念訣調運神力,法相巨大的手掌將空間視為幕布,奮力一撕!
只見他每一根破損的手指都有百丈餘長,青筋微露,狠狠抓住“幕布”兩側裂縫,伴著一陣又一陣天地劇顫,裂縫猙獰扭曲,瘋狂擴張。
漆黑的虛空在眼前破開,後方景象密密麻麻呈現。
正是那無邊無際的森羅殿、聖修羅。
雲山亂口中噴血,擰頭嘶吼:“呀啊啊啊啊!”
那黑色大潮一般的活屍齊齊仰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低沉回應:“吼——!”
無數聖修羅飛身而起。
放眼望去,猶如蝗災。
秋淺月喉間溢位一聲輕笑:“喜歡捉迷藏的壞孩子——我抓到你了。”
“什……”
只見她法相手臂如藤蔓瘋長,瞬息之間刺透雲山亂的法相,蜿蜒擊出,一把抓住無離恨撕裂空間的巨手,毫不留情向後掰折。
清脆恐怖的骨裂聲響徹虛空。
“啊啊啊啊!”
無離恨慘叫出聲,想要收手,已然太遲——兩個人配合召喚聖修羅的動作,竟然也全在秋淺月的預料之中,她以逸待勞,等的就是他出手時露出破綻。
斷手一緊,無離恨被拽出虛空,狠狠摜在秋淺月腳下,下一瞬間腰腹要害被猛力貫穿!
“呃啊!”
長臂如藤,串連這二人,當真成了一根藤上掙扎的螞蚱。
電光石火間,戰鬥結束,勝敗已分。
撕裂的虛空緩緩合攏,飛身在半空的聖修羅噼裡啪啦栽落回去,在長階上下了一場活屍雨。
最後的救兵也沒了。
秋淺月開始大快朵頤。
恐怖的咕嚕聲、吮吸聲令整個空間轟隆顫抖。
那二人的法身拼死掙扎,指掌瘋狂抓握貫身的藤蔓,卻不能抵抗分毫。
血流如注,哀嚎聲彷彿痛獸,二人眼睜睜看著自己體內大蓬的靈氣與靈血被秋淺月吸走,那根汩汩湧動的手臂像極了吸血螞蝗的吸盤。
鋪天蓋地的絕望與恐懼滅頂而來。
“我還……有用……我有用!”無離恨掙扎求饒,“只有我能證‘盤古’之位,替你開天闢地……只有我……呃啊……主宰之位我不和你爭……你需要我,秋淺月,創世時,你還需要我的能力……”
雲山亂一生驕傲說不出求饒的軟話,他一次一次張大嘴巴,向那尊光輝燦爛頂天立地的法相發動攻擊。
陰冷的呼嘯一浪接一浪撞上秋淺月法相。
“呀啊啊啊……呀啊啊啊!”
秋淺月瞥下一眼,彷彿在看一隻可憐蟲。
“無離恨前車之鑑猶在眼前,難道我會犯一樣的錯?”
她吞的是這二人的精血靈氣,那些青黑陰冷的氣息悉數被她渡入漩渦。
雲山亂髮出無力的嘶吼。
他先是挑釁君不渡殘念,慘遭滅殺,然後又與無離恨大戰一場,此刻實力十不存一,對秋淺月再無半分威脅。
死亡的恐懼冷冰冰罩下。
他眸底顫動,啞聲開口,強撐著自尊彆扭認輸:“只有我,能證‘女媧’之位。新世間若無生靈,你的‘不死藥’毫無意義,你當不上救世主。”
秋淺月垂眼,目光有如實質,沉而緩地掃視這二人。
她忽地笑了起來,笑得神軀亂顫。
“你們呀,你們呀。”她嘆息一聲,緩緩搖頭,“怪我了,是我讓這世間遍佈鼠目寸光的愚人,以致於……你們竟把我當成了一樣的呀。”
那二人瞳孔微縮,不解其意。
“怎麼說你們才好呢。”秋淺月笑嘆,“真是……可愛呀,為甚麼你們會以為丟擲利益為誘餌,就可以引誘強大的敵人?都到了兩軍對壘一決生死之時,還能幻想著只要扔出金銀珠寶,對手就會乖乖聽命於你呀?”
她說著話,動作卻一刻也未停。
那二人的法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弱凋零。
雲山亂與無離恨拼命掙扎蠕動,眸光亂顫,無力地抓握住任何伸到面前的稻草:“難……難道不是?”
她需要他們!
她需要!
秋淺月笑了,笑得花枝亂顫:“你們怎麼能這樣天真這樣蠢?呵……哈哈哈,把你們殺光,這些東西同樣是我的呀!”
一瞬間二人只覺五雷轟頂。
秋淺月的笑容驀地消失:“吃了我那麼多不死藥,是時候付出代價了。”
刺穿二人的“藤蔓”猛然抽[-]插。
淒厲至極的慘叫聲極為短促地爆發又消失。
兩尊法相短短一瞬就被抽空,容顏枯癟,像兩隻被曬乾許久的破布口袋。
五官扭曲,猙獰痛苦,不成形狀。
*
秋淺月法相幾乎佔滿了整個虛空。
她緩緩擰過臉,視線落在扶玉身上。
“我在等他們死,神巫又在等甚麼?”秋淺月掩唇輕笑,“你該不會……真以為僥倖能夠騙過我吧?”
扶玉掐指,望天,一臉不高興。
“事有輕重緩急,這我理解。”扶玉道,“但你為甚麼把我放在他倆後面?你到底分不分得清大小王?”
秋淺月:“……”
這是甚麼該死的勝負欲?
扶玉一臉無所謂:“不死藥是吧。仁壽丹,就是你的不死藥。我沒吃過,所以你知道我不是鶴影空。”
秋淺月臉上笑容變淡。
本該由自己來揭曉的臺詞被人搶了,真的很不爽。
她的目光落向扶玉掐訣的手,冷嘲道:“是在給自己算最後一卦麼?可曾算到你的結局。”
扶玉一臉敷衍:“嗯。”
“哦?”
扶玉懶散撩起眼皮,半點不走心:“今日不宜死。”
秋淺月氣笑。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